腊月二十七,青森县的天阴着。
卖年货的人已经把摊子摆满了,春联、福字、糖瓜、冻梨、海带结、成箱的饮料,都堆在路边。谁家门口要是还没挂灯笼,反倒显得不合群。
文化广场比平时热闹。
大妈们不跳广场舞了,改成提着袋子买东西。卖瓜子的在喊,卖对联的在喊,卖袜子的也在喊。一个卖砂糖橘的老板把喇叭放得很响,喇叭里循环播着一句话:“十块钱三斤,十块钱三斤,不甜不要钱,不甜不要钱。”
野诚小贷二楼,窗户关着。
外头那些吆喝声传进来,闷生生一片。
王笑野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放着一张回款表,一张南街签约进度表,还有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在等陈旭的消息。
三个月期限,就到今天。
当初八百万借出去的时候,很多人都替他捏了把汗。陆曼那时候说过,这笔钱风险太大。系统也提示过,风险未知。县城里的钱,借给县城里的人,还能盯住门。借给省城来的过江龙,门都找不着。
可王笑野还是借了。
借出去的时候,他图的就不是利息。
是门路,是位置。
现在,到了收账的时候。
办公室门开了。
陆曼手里拿着一摞银行回单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里面是米色毛衣,头发低低地束在脑后。
外头冷,她一进门先把手在暖气片上烤了一下。
“市建一局上周那笔款到了。”她说,“石桥村那边,孙有田刚才让人送了两只杀好的土鸡过来,说给你过年炖。”
王笑野嗯了一声。
“放茶水间冰柜里。”
陆曼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有吗?”
“有。”陆曼把回单放下,“从上午到现在,你看了三次手机。平时你看一次就嫌烦。”
王笑野笑了一下。
“我在等陈旭。”
陆曼神色缓了缓。
“今天还款?”
“今天到期。”
陆曼走到办公桌边,低头看那张回款表。
到期日:腊月二十七。
“陈旭这种人,既然地拿下来了,后面项目还要推进,应该不会赖。”
她在对面坐下,把银行网银U盾插进电脑里,打开公司账户后台。
“我帮你盯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文化广场有人放小鞭炮。噼里啪啦几声,炸得很脆。楼下三疤在跟一个借钱的人讲规矩,嗓门还是大。
“过年借钱的人多,材料不齐的一律别想。你说你表哥是开饭店的,那让你表哥自己来。你拿别人营业执照来借钱,糊弄谁呢?”
那人还在解释。
三疤一句比一句硬。
王笑野听着,心里反倒稳一点。
借钱、催账、算利息、压年关。县城里很多人,平时活得像样,一到年底,底子就露出来了。做买卖的缺周转,包工程的缺尾款,开饭店的缺采购钱,办婚礼的缺酒席钱。
这时候,谁手里有现钱,谁就有话语权。
十一点二十。
王笑野的手机响了。
陈旭打来的。
王笑野接通。
“陈总。”
“王老板,刚从省城下来。现在到青森了。你在公司?”
“在。”
“二十分钟后到你楼下。钱,今天当面结。”
“好。”
电话挂了。
陆曼:“来了?”
“嗯。”
十二点零五。
大熊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哥,陈总到了。还是那辆A6,后头跟了台帕萨特。”
“知道了。”
王笑野起身。
陆曼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几秒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陈旭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围着一条浅色围巾。跟那次在老徐铁锅炖见面时比,少了点试探,多了点熟络。但这熟络也有限,不会过头。省城下来的人,说到底有一层壳。那层壳是家教,是位置,也是习惯。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来岁,戴眼镜,提着公文包。
应该是秘书。
“王老板。”陈旭先伸手。
王笑野跟他握了一下。
“陈总。”
“到点了,来还账。”陈旭笑了一下,“这种事,不能让王老板等太久。”
王笑野也笑了笑。
“陈总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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