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早上五点。
王刚骑着他那辆电动三轮车,从市场批发完猪肉回来。
三轮车上盖着一块棉被,底下压着半扇白条猪。
他沿着南街东口往巷子里拐,准备把车停在自家门口,再把肉搬进屋里分割。
拐弯的时候,他看到了墙上的东西。
一张白纸。A4大小。打印的。
贴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得死死的。
王刚停下车,走过去看。
纸上印着一份表格。表格的抬头写着“青森县南街安置房建材水泥检测报告”。表格里面有一堆数字,什么抗压强度、凝结时间、安定性。
王刚看不懂这些数字。
但他看懂了右下角用红色圆珠笔画的一个大圈。
圈里面写着四个字:“强度不达标。”
旁边还有人用记号笔补了一行字:“安置房用的水泥是假的!”
王刚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把三轮车锁好,沿着巷子往里走。
每隔二三十米,就有一张同样的传单。
电线杆上有,墙上有,甚至有人家门口的防盗门上也贴了一张。
王刚一路走过去,数了数。他这条巷子里,至少贴了七八张。
他加快脚步,拐到隔壁的巷子。
隔壁巷子也有。
贴法一模一样。四个角,透明胶带,红圈标注。
王刚心里发毛。他掏出手机,先没急着打电话,而是去了趟赵大柱家门口。
赵大柱家的门还没开。
但他家门口的墙上,也贴着一张。
王刚又走了几步,到了孙二家附近。
孙二家门口的传单更绝,传单下面还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野哥帮你们争取政策,是因为他拿了安置房的回扣,一平米吃五百块。”
王刚站在原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还有错别字。“争”字写成了“正”,“政策”的“策”写成了“侧”。
这不是什么文化人写的。
王刚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拨通了王笑野的电话。
“王哥。”王笑野还没睡醒。
“野哥。出事了。”
“南街这边,一夜之间贴满了传单。说你供的水泥不合格,还说你拿安置房的回扣。每条巷子都有。我拍了照片,你看看。”
王刚把照片发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几点钟的事?”王笑野问。
“我三点出门去批肉的时候还没有。现在回来,六点不到,已经贴满了。”
“你先别声张。也别去撕。让它贴着。我处理。”
王笑野挂了电话。
王刚站在巷子里,看着墙上那张传单。
传单上的字是打印的,排版整齐,还有表格线条。做得像模像样。
如果不是王刚清楚野诚建材的水泥每一批都送过省质监局检测,他看了这张传单,说不定也会信三分。
更别说南街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头老太太了。
……
王刚挂了电话,回到自家门口。
他把三轮车上的猪肉搬进屋里,放在案板上。
刚拿起剔骨刀准备分割,老婆从里屋出来了。
“老王,巷子里那些传单是怎么回事?”
王刚的老婆姓李,在南街的小学食堂帮厨。
“你看到了?”
“看到了。隔壁张婶子六点出门倒垃圾就看到了。她现在在微信群里传呢。说安置房用的水泥是假的,房子盖起来住不了几年就得塌。群里已经炸锅了。”
王刚把剔骨刀放下。
“她懂个屁。别跟着瞎传。”
“我没传。但别人在传啊。南街东片区那个微信群,二百多人呢。张婶子把传单拍了照片发上去了。好多人在底下说,就不该签字、政府跟开发商串通什么的。”
王刚心里骂了一句。
这帮人,你给他们送水、帮他们争政策的时候,他们信你。
但只要有人往池子里扔一块石头,水花溅起来,他们就开始慌。
他们太害怕了。
安置房是他们后半辈子的依靠。谁要是说这房子有问题,就跟说他们的命有问题一样。
王刚没再跟老婆多说,拿起手机,打开南街东片区的微信群。
群里已经刷了上百条消息。
张婶子发的传单照片,被好几个人转发了。
有人说:“这检测报告是真的吗?谁去查查?”
有人说:“我就说嘛,天上不会掉馅饼。帮咱们争取政策的人,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有人说:“一平米吃五百块回扣?那十二栋楼,得吃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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