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大熊把雷克萨斯停在县政府大院的停车场里。
王笑野从后排下来,整了整身上的深灰色羊毛衫。
他今天没穿大衣。
在县政府大院里,穿得太板正像是来求人办事的,穿得太随意像是没把领导放在眼里。
羊毛衫配深色西裤,刚刚好。
像个做正经买卖的年轻老板,来汇报工作。
停车场的保安认识他。
“野哥来了啊。”
王笑野点了点头,散了根中华给保安。
保安熟练夹在耳朵上。
在县城,混到和保安熟络的地步,说明你已经是这个院子的常客了。
县政府大楼,五层。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有些泛黄。
大门口两棵雪松,修剪得齐齐整整,像两个站岗的卫兵。
刘涛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走廊尽头。
门口有个小接待室,秘书小王坐在里面。
小王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
看到王笑野上来,小王赶紧站起来。
“王总,刘县长在里面等您了。请。”
王笑野跟着小王走到办公室门口。
小王敲了两下门。
“请进。”
里面传来刘涛的声音。
小王推开门,让王笑野进去,自己没跟进去,把门带上了。
刘涛的办公室不大。
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
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红头文件和政策汇编。
书柜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个相框,是刘涛跟省市领导的合影。
“坐。”
刘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笑野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刘涛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土地拍卖的事,我听说了。三千万。没超预算。”
刘涛放下杯子。
“那个安平县的钱永林,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后来我让人查了查,他在安平县的那些项目,一屁股的烂账。这种人也敢跑到我们这儿来搅局。”
王笑野没接话。
领导评价别人的时候,你只需要听,不需要附和。附和得太积极,显得你在背后嚼舌头。
刘涛看着王笑野。
“南街的拆迁,你干得不错。胡建军那件事,如果不是你提前预警,后果很严重。那天要是真有人在县政府门口拉了横幅,省里来督查的人正好在市里开会。那个画面要是传上去了……”
刘涛没说下去。
那画面要是传上去了,刘涛的仕途就到头了。
“南街那边的老百姓,确实有些实际困难。我在底下跑了几次,多少了解一些。”王笑野说。
刘涛点了点头。
他拉开办公桌右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文件袋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页纸。
他把纸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王笑野面前。
“你看看这个。”
王笑野把纸拿起来。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十四户人家的户主姓名、门牌号、家庭人口数、房产证面积和加盖面积。
王笑野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赵大柱赫然在列。还有孙二、刘寡妇、老马头。
除了这些他认识的,还有好几个他没听说过的名字。
名单的右边一栏,标注着每户的“特殊情况”。
赵大柱:加盖两层,无审批手续,家庭六口人,无固定收入。
孙二:加盖一层,与东邻有宅基地纠纷,互告三年未决。
刘寡妇:丈夫五年前工伤去世,两个孩子在上中学。房产证是丈夫的名字,过户手续一直没办。
老马头:退伍军人,残疾,左腿假肢。加盖面积不大,但他的房子紧挨着规划中的道路红线,按规划要全拆。
还有一户姓吴的,备注写着:新迁入户,无房产证,只有一份1997年村委会开的“宅基地使用证明”。
这份名单,就是南街拆迁中最棘手的十四颗钉子。
不是普通的钉子户。
普通的钉子户,无非就是要价高。给够了钱,签字走人。
这十四户,各有各的死穴。
有的是法律问题,有的是历史遗留问题,有的是人情问题,有的干脆就是无解的困局。
拆迁办的人去谈,一开口就是“按政策来”。
按政策来,刘寡妇的房子过不了户,她就拿不到补偿。
按政策来,老马头的房子在红线以内,一分钱加盖补偿都没有。
按政策来,姓吴的连房产证都没有,等于白住了二十年。
政策是对的。
但政策落到每一个人头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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