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野哥,我懂了。”
……
傍晚,青森县城的天空被一层有些脏兮兮的晚霞染成了紫红色。
街道上的洒水车放着那首一成不变的《兰花草》,慢吞吞地驶过,冲起路面上一阵阵带腥味的尘土气。
“嗒——嗒——嗒——”
高跟鞋敲的声音再次在楼道里响起。
办公室门没锁,陆曼推门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黑色的运动服,重新穿回了那件米色的长袖打底衫,下半身依旧是一条灰色的瑜伽裤。
不过,衣服上多了一些没洗干净的洗涤剂白痕,双腿的线条在昏暗的暮光中拉得极长。
她手里拿着两张折叠好的A4纸,走到办公桌前,放在了王笑野面前。
“野哥,这是谅解书。我签过字,按过手印了。”
王笑野拿过那两张纸看了看,字迹清秀,陆曼两个字后面是一个红彤彤的指印。
“行。”
王笑野把谅解书收进抽屉里,“周会计那边我让他明天来拿。有了这东西,赵阎王那两颗核桃能转得顺畅不少。”
他拉开抽屉,把借贷合同拿了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接着,他点开旁边的计算器,按了几下。
“现在咱们把账清一清。”
王笑野抬头看着陆曼。
陆曼站在桌边,神色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合同。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交易里没有白吃的午餐,野哥替她挡了刀,拿了三十万,接下来就是分蛋糕和算利息的时候。
“你父亲欠外面的杂账,名单上的本金一共是十二万七千。这些条子都在我这儿,由我的公司出面去跟那些人结清。他们一分钱利息都别想多拿。”
“按照咱们那天签的合同。借款金额二十万。年利三十六,如果你用满一年,利息是七万二。”
王笑野一边说,一边看着陆曼的表情,“你的现在这笔钱在公户里走了一圈,今天下午就提前结清了。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若提前还款,需额外支付五万元违约金。”
陆曼平静地听着。
“所以赵阎王给的私了费是三十万。减去我的五万,减去十二万七千。还剩下十二万三。”
他拿起桌上的老式网银U盾,插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一通操作。
一分钟后,陆曼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银行的到账短信。
【建行】:“您尾号3312的储蓄卡账户收入RMB 123,000.5元,活期余额127,250.5元。”
看着那一长串的零,陆曼的表情短暂凝滞了一瞬。
她开瑜伽馆,每个月抠抠搜搜只能攒下五六千块钱,这笔钱需要她不吃不喝干上两年。
王笑野没等她感慨,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凑近了那份借贷合同。
王笑野把燃烧着的合同扔进旁边的大烟灰缸里。
纸张在火光中迅速蜷缩,最后化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
“债清了,合同烧了。以后你跟我的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你那套步梯房的房产证复印件,耗子明天会给你送过去。”
王笑野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在青森县,好好开你的瑜伽馆。你爸留给你的这十二万多,足够你在县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陆曼看着烟灰缸里那堆还在冒着余烬的黑灰,缓缓调整呼吸。
她没有像一般的县城女人那样痛哭流涕,也没有说那些千恩万谢的客套话。
摸爬滚打长大的女人,知道那些虚词填补不了生活的窟窿。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扎在王笑野那张沧桑的老脸上。
她第一次没有叫他“野哥”。
“王笑野。”
“晚上有空的话,请你吃个饭。东街口那个大排档,七点。”
说完这句话,她根本没等王笑野回答,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嗒嗒”地推门走了。
王笑野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摸了摸眉毛上的那道疤痕,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
这女人,脾气倒是硬得很。
他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青森县城。
远处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在这个熟人社会里,新的循环和腌臜永远在继续。
但此时此刻,他兜里躺着两千万的底气,让他觉得这冰冷的夜风,吹起来也开始有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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