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在偏殿里坐了一整天。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漆木匣子,里面装着周章连夜从中车府后院送来的东西。
空白的绢帛,铺在案面上,墨已经磨好了。
他没有急着动笔。
他在等。
等天黑。
傍晚的时候胡亥来了。
胡亥走进偏殿,打了个哈欠,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老师找我?”
赵高站起身迎上去,把胡亥拉到案前坐下,手按在他肩膀上。
“公子,陛下龙体欠安。”
胡亥眨了眨眼。
“我知道,听人说了。”
“公子身为陛下的儿子,回了咸阳应当入寝殿请安才是。”
赵高的语速不紧不慢。
“公子去看看陛下的气色如何,在殿内待上半个时辰就好。”
胡亥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露出不情愿的意思。
“上次去的时候父皇就不理我,就问了我两个问题就闭上眼了。”
赵高微笑着弯下腰。
“公子只管去,只需去看一眼。”
他停了一拍。
“若是蒙毅拦着不让进,公子就在殿门口大声请安,声音要大,让殿里的人听见。”
胡亥被听到赵高一直让他去请安,脸上也露出烦躁的表情,随即转头朝外走去。
但他最后还是松嘴了。
“我去见见父皇!”
赵高站在偏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走远,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收干净,换成了一层阴冷。
他转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漆木匣子上。
他伸手打开匣盖,里面放着所有需要的东西。
该写了。
他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绢帛上方。
他要写的是一道遗诏。
立胡亥为二世皇帝,赐死公子扶苏,令蒙恬自裁。
赵高在写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这句话他已经在心中模拟了无数次,哪怕他现在闭着眼......
突然,赵高的微笑僵在脸上。
他突然发觉到一件事情。
不对。
绢帛不对。
他用左手在绢帛表面摩了一下,又摩了一下。
手感不对。
中车府的诏书用帛是特制的,丝线紧密,触感滑而不腻。
但此时他手底下这块帛,墨一落上去就往四面洇开,字的边缘毛毛糙糙的。
赵高的手指在帛面上来回搓了三遍。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案角堆着的那一摞绢帛。
他从那一摞里抽出第二块,展开,手指摸上去。
一样的手感,一样的粗糙。
第三块,第四块,全部一样。
赵高的手指在第四块绢帛上停住了。
这不是诏书用帛。
这是邯郸城里随便哪间绸缎铺都能买到的普通绢帛。
赵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三圈。
他藏在邯郸铁匠铺库房里的四匹诏书用帛,被人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谁换的?
他的手指在帛角上攥的越来越紧。
韩谈。
韩谈的印泥坯也丢了。
韩谈说是在后队摔了一跤掉的,他当时信了。
赵高把手底下的绢帛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指节发出咔的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摊开的调兵文书上,又移到漆木匣子里的虎符上。
虎符还在,调兵文书还在。
但没有诏书用帛,就没有办法伪造出一道能以假乱真的遗诏。
满朝文武里但凡见过真诏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
赵高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殿外传来脚步声。
胡亥的声音从寝殿方向传过来。
“父皇,儿臣胡亥来请安了。”
声音很大,赵高交代过的。
寝殿里面安静了好久。
蒙毅的声音挡在殿门口。
“陛下正在歇息,公子改日再来。”
胡亥的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还大。
“儿臣只想看看父皇的气色,不会久留。”
殿门里面传来一声咳嗽。
嬴政的咳嗽。
那声咳嗽从胸腔深处挤出来,闷沉沉的。
胡亥在殿门口站着,脸色变了。
蒙毅转过身往殿内看了一眼,回头对胡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陛下让公子进去,待半炷香就出来。”
胡亥缩着脖子走进了寝殿。
殿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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