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过了驿站补给之后继续西行。
嬴政靠在卧榻上闭目养神。
忽然,车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嬴政睁开眼,伸手挑开帘缝。
驰道右侧距离车队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有一群人。
男女老幼混在一起,穿的破破烂烂,蹲在路边沟渠旁。
嬴政的目光扫过那群人,停在一个角落。
老妇人坐在路边的土坎上,怀里抱个五六岁的孩子,脸埋在她胸口,不动了。
老妇人的嘴在张合着说话,但听不见声音。
嬴政看了一会,放下帘缝。
车厢角落里,沈长青也醒了。
其实他也是被那阵嘈杂声吵醒的。
这人直起身子,凑到帘缝边上,从嬴政的肩膀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整个人当场僵在那里,脸上强装镇定,心里却早就崩溃的一塌糊涂了。
路边那些人的样子,他在后世的历史教科书插图上见过。
但教科书上是画,是黑白版画插图,画里的人没有表情,没有声音。
眼前这些人是活的。
沈长青的嘴唇抖了两下。
嬴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些人是干啥的啊?”
沈长青整个人都蒙圈了。
嬴政的手指搭在帘缝边角上,目光落在帘布纹路上。
“徭役逃散的民夫。”
他的声音平的没有起伏。
“朕修长城,修驰道,修骊山陵墓,每一处工地都征了几十万人。”
他停了一拍。
“人被征走不一定能回,逃亡在外的也不见得有命回到家里。”
“他们就变成了这样,在路上走着,不知道往哪去。”
沈长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里面装着三十斤种薯和半袋红薯藤块。其实刚背这破包时还嫌硌腰死沉,现在他倒感激这玩意能给大秦接个盘、在这个年代兜底保命。
他又往外面看了一眼。
老妇人还坐在土坎上,孩子还趴在她怀里。
“陛下。”
沈长青的声音哑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臣从来没想过,臣这辈子会亲眼看见这些。”
嬴政没有接话。
沈长青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强压下去。
“臣在后世读秦史的时候,书上写大秦征发徭役七十万人修骊山陵,三十万人筑长城,课堂上老师一笔带过,臣就在本子上记了个数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数字和活人不一样。”
“七十万,在课本上就是一个数字,但落到地上就是七十万个人,七十万个家的顶梁柱被抽走了。”
嬴政的手指从帘缝边角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反驳。
帘缝外面那群人的影子随着车队移动慢慢后退,消失在驰道的拐弯处。
车厢里安静了好久。
嬴政开了口。
“你们后世的书上怎么写的啊?”
沈长青抬起头。
“写什么呢?”
“写朕征发徭役这件事。”
嬴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他的拇指在膝盖上摩挲着,这动作沈长青见过,是他心绪沉重时的习惯。
沈长青想了一下。
“课本上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大兴土木,征发徭役过重,老百姓苦哈哈的,是秦朝速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嬴政拇指停了一下,继续摩挲。
“就这些吗?”
“还有一句。”
沈长青的声音低了半度。
“说陛下修的长城和驰道在后世看来功在千秋,但代价是当时百姓付出了难以承受的牺牲。”
“功在千秋……”
嬴政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朕当年修长城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千秋的事,想的是匈奴年年南下劫掠,边境的百姓年年死人。”
他的声音沉下去。
“修了长城匈奴就进不来了,边境就安稳了,朕觉得这是对的。”
沈长青没有插嘴。他挺想开口反驳几句,想想还是闭嘴算了,这事没法去争辩。
“但朕没算过,修长城死了多少民夫。其实细想也算不清了,总归都是人命。”
嬴政的目光落在帘缝上。
帘外的驰道一直往前延伸,道路两边的荒地在秋天阳光下发着灰白的光。
“修驰道也是,朕想的是从咸阳到北地边塞急报要跑死几匹马,修了驰道一日一夜就到了,这也是对的。”
他停了一会。
“但修驰道征了多少人,累死了多少人,朕也没算过。”
沈长青坐在矮案前面,看着嬴政的侧脸。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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