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嬴政被帷幔后面的声响惊动。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走到帷幔边掀开一角。
一掀开帷幔,嬴政便看见在帷幔后颤抖着的陈尧。
陈尧看见嬴政后,原本剧烈颤抖的身体竟平复了几分,他看着嬴政问:“陛下……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嬴政并没有问陈尧怎么了。
他松开帷幔,走到案前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陈尧挣扎着坐起身。
接过碗喝了两口。
嬴政看着他喝水的样子,没有说话。
等陈尧把水碗放下,嬴政在龙榻边坐了下来。
手里拿着那本祖龙计划手册,翻到了其中一页。
“这一段,是什么意思?”
陈尧转过头,看向嬴政所指的那一页。
这一页讲的是穿越的时空反噬的原理。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这是祖龙计划的科学家们写的技术说明。”
“臣用最简单的话给陛下解释一下。”
“意思就是,穿越者的肉体在进入目标时空后,会立刻遭到时空法则的排斥。”
“因为我们本不属于这片时空。”
陈尧缓了一口气,接着解释。
“排斥的表现形式是肉体逐步崩解,从四肢末端开始透明化,然后消失。”
“整个过程不可逆,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延缓。”
嬴政的目光落在陈尧正在透明化的身上。
“崩解的速度因人而异,也因穿越所携带的重量而异,但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
陈尧顿了一下。
“那就是整个人会彻底消散。”
“就像臣现在这样......”
说着,陈尧抬起已经透明的手,让嬴政看清楚。
嬴政没说话,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见嬴政没说话,陈尧又开口了。
“崩解过程中释放的生命能量,不会消散于虚空。”
他念到这里声音放慢了。
“这些能量会被时空裂缝的锚点所吸收。”
“锚点就是穿越者的目标对象。”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也就是陛下您。”
嬴政的目光和他对上了。
“穿越者从两千年后携带而来的生命力和气运,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刻会自动注入锚点体内。”
“增强锚点的寿元,强化锚点的体质。”
“此前臣为陛下注射的回元药剂,也只是强行吊命,最多只能续得五年寿元,并非长久之策。”
“这也就是......以命续命的底层原理。”
话音落下,殿内的时间好像都凝住了。
十分安静。
陈尧把手册合上放在膝旁。
嬴政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陈尧以为嬴政不会再就这个话题说任何东西了。
然后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
嬴政背对着陈尧站着。
背挺得很直,肩膀撑的很开,从后面看去跟一堵墙一样。
陈尧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陛下,臣知道这听起来很残酷。”
“但请陛下记住,这是我们自己选的。”
嬴政没有回头。
“没有人逼我们,每一个签下穿越协议的人都清楚自己回不来。”
陈尧的呼吸重了一些,说话开始费力,但他没有停。
“祖龙计划的招募通告发出去的那天,报名的人挤垮了三次服务器。”
嬴政不知道什么是服务器,但他听懂了挤垮这个词。
“最后入选的人不到三百个,淘汰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哪怕知道有去无回,也没有一个入选者退出。”
嬴政的右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臣出发前最后一个晚上,宿舍里没有人睡觉,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
陈尧的声音开始发颤。
“有人说想再吃一碗老家的面,有人说如果能带一部手机回去就好了,可以拍张陛下的照片发朋友圈。”
嬴政听不懂手机和朋友圈,但他听懂了那种语气里的东西。
那是一群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在死之前说的话。
他听过很多人说这种话,战场上垂死的士兵,刑场上等待行刑的囚犯。
但那些人是被迫的。
这些人是自愿的。
“臣不怕死,陛下。”
陈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臣怕的是白死。”
“只要陛下能活下去,只要大秦能变强,我们死的......就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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