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一步一步拽到现在。
人和人之间的事,起头常常不好看。
像旧门上的漆,磕磕碰碰。后来能不能看得顺眼,就看有没有人愿意再刷一遍。
陆曼贴完对联,把旧福字揭下来。旧福字背后粘着一层灰,揭下来时灰落到她袖口上。她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
屋里收拾了一上午。
桌子擦了两遍,地拖了一遍。窗台上的灰擦出来一盆黑水。厨房的油烟机她没拆,拆了装不上。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两袋速冻饺子,半块冻得发硬的猪肉。
她本来打算一个人简单吃点。
一个人过年,也不是没过过。
她七岁以后,家里就没几个像样的年。母亲跑了,父亲陆大强刚开始还知道买点肉,后来赌得多了,过年也成了躲债的日子。别人家贴春联,她家拉窗帘。别人家放鞭炮,她家关灯。陆大强说,债主听见动静会上门。
陆曼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上包,下楼买菜。
菜市场今天挤得人走不动。
卖鱼的摊位前水流了一地,鲤鱼在塑料盆里扑腾,把水溅到买菜人的裤腿上。卖鸡的老板把鸡拔了毛,用黄塑料袋装好,袋口一扎,热气还往外冒。卖熟食的摊子排了长队,酱牛肉、猪头肉、卤鸡爪,价钱都涨了。
陆曼买了一条鱼。
鱼不大。她不会做太大的。
又买了半斤虾,一把蒜薹,一块五花肉,两根黄瓜,一袋汤圆,几张春卷皮。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买了两瓶饮料。买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多。
老板娘给她称虾的时候问:“姑娘,家里几口人啊?”
“两口。”
话说出来,她愣了一下。
老板娘没注意,把虾倒进袋子里。
“两口人买这些够了。过年嘛,剩点也正常。”
陆曼提着菜往回走。
雪落在袋子上,很快化成水。
她回家把菜放下。
洗菜,切肉,收拾鱼。
鱼很滑,差点从手里掉到水池里。她拿刀背拍了一下鱼身,声音很响。楼上有人拖椅子,也很响。除夕这天,整栋楼都在响,剁馅,挪桌子,孩子跑,电视开大声。
下午四点多,陆曼把收拾好的菜一盘一盘放进保鲜盒。
她看着那些菜,又看了看窗外。
县一中的操场空荡荡的。主席台上落着雪,跑道一圈白一圈黑。以前学生上课间操的地方,现在只有几只鸟落下来,又飞走。
她拿起手机。
王笑野的对话框里,最后一句是他发的“早点睡”。
她点开,又退出。
退出,又点开。
最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开始穿羽绒服。
米白色羽绒服,浅灰围巾,黑色短靴。她把菜装进两个袋子里,又觉得不方便,换成一个大布袋。布袋是超市送的,上面印着“满128元赠”。
她锁门下楼。
楼道里有邻居正端着一盆饺子馅往楼上走,看见她提着一大袋菜。
“陆曼,去哪啊?”
陆曼笑了笑,没说话。
南街到了晚上,灯比平时亮。
赵大柱果然站在巷子口喊了一嗓子。
“街坊们!明年咱们就不在这过年了!今晚这顿,是最后一顿!”
他这一喊,巷子里很多人都笑骂。
“你嚎丧呢?”
“最后一顿听着咋这么晦气!”
“赵大柱,你晚上少喝点,别又抱电线杆子哭!”
赵大柱不管,端着一碗刚炸好的丸子,边走边给人分。
孙二家摆了八菜一汤。
他女婿第一次上门,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打了发蜡,坐在桌边有些拘谨。孙二说不喝酒不算男人,先给他倒了一杯白的。女婿说自己开车来的,孙二说车停这,明天再开。女婿看了看自己媳妇,媳妇低头吃菜,不救他。
两杯下去,女婿脸红了。
孙二满意了。
“行,有点样。”
刘寡妇家里,两个孩子吃得很香。
桌上有排骨,有鱼,有一盘炒鸡蛋。大的那个初三,吃饭还拿着手机看题,被刘寡妇拍了一下手。
“过年还看?眼睛不要了?”
孩子说:“老师布置的。”
“老师今天来咱家吃饭吗?不来就别管他。”
小的笑得差点呛着。
刘寡妇夹了两块排骨,一人碗里放一块。
“吃。明年搬新房了,妈给你们买书桌。一个人一张,省得你俩天天抢。”
大的那个说:“还没搬呢。”
“会搬的。”刘寡妇说。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
老马头一个人坐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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