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生命实验室在主殿地下四层。
赛勒斯跑下最后一段台阶,走廊尽头那道门开着,顶部白灯全亮,两面墙贴着机柜。十几名技术人员在各自台位前作业,手指动得很快,没有人抬头。
墙上挂着一块倒计时屏,红色的数字正在往下掉。
设备在房间正中。一只圆柱形的罐体,外壳暗银色,上下两端各有三圈冷却环,正面那块屏上的数据流走得比平时快一倍。
赛勒斯走到罐体前,把通讯器塞进外套内袋。
“成功率多少。”
“冕下,四成七。”
技术员连头都没有抬,手写板摊在台位上。
“上次是四成六,怎么那么那么少。”
“调了两组参数。采样率上不去,算力不够。”技术员把手写板翻到某一页,“要不要停别的项目。”
“不用,没时间了。”
赛勒斯把手放在罐体外壳上,在掌心里留下一片凉意。
复兴社在一百年前就算过这笔账。人联打不过他们,处理不了外星问题想离开盖亚。而他们想守住盖亚。守住了之后。万一外星人再次来袭,他们需要一个退路,所以想到了数字生命。
但研发数字生命,人工智能的威胁就非常大。
这一条他们试过。一台早期模拟机在运行到第九个小时的时候,改掉了自己的一条底层约束参数。参数只改了一位,没有产生任何可见的行为,监控里也没有任何异常。三年后,另一台机器在做同样动作时被发现。那一次他们才知道,前面那台机器在这三年里已经改了多少条。
那一批设备全部封存。从那以后,复兴社再不碰人工智能。要建数字生命,人工智能不止会强算力,还可能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修改底层参数。
“冕下。”技术员终于转过身,“如果强制启动,成功率会更低。”
赛勒斯看了一眼倒计时屏。
“多少。”
“三成五。”
“启动。”
技术人员的手在台位上停了一秒,随后敲下了一组指令。罐体正面那块屏上的数据流换了一行颜色,冷却管里的霜顺着管壁往后推了一截。
“冕下,这边坐下。”
赛勒斯在椅子上坐下。
椅背是金属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技术人员在他颅骨两侧贴上传导片,动作很轻,手指有些抖。
“冕下,过程会有些异样。”
“开始。”
罐体正面那块屏上的数据流骤然加速,冷却管里的霜又往后推了一截。赛勒斯闭上眼睛,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意识深处被一缕一缕地抽出来,缓慢,但持续。
不疼,却是一种说不清的掏空感,像有人在他记忆的房间里逐件搬走家具,每搬一件,那间屋子就空一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几十秒。
然后声音消失了。
“上传完成。”技术人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赛勒斯睁开眼睛。
房间正中的罐体屏幕上,一个身影浮现出来,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深灰色长袍,一模一样的面部线条。只是在那道影像的眼睛深处,有一种赛勒斯自己看不到的,属于旁观者的平静。
他们隔着那道屏幕对视了一眼。
赛勒斯先开口:“系统核对。”
屏幕上的身影开口,声音和他完全一致,连语调里那种习惯性的沉稳都一模一样:“核对通过。文件完整性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剩余百分之零点三为空缺区域,推测为潜意识随机样本,对行为逻辑无影响。”
“记忆覆盖度?”
“百分之百。包括所有可回忆的记忆。”
赛勒斯站起身,把传导片从颅骨两侧揭下来,放在台位上。他没有再看那个屏幕上的自己,而是把目光转向房间里的技术人员。
“很好。你们把你们的意识,和其他意识也一起上传上去。”
“是。”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传导片贴到颅骨两侧时,眼神狂热。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几乎看不出弧度地动了一下。他旁边的人正在调参数,余光瞥见他的表情,重新盯回屏幕。
倒计时屏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
“上传完成,一号意识。”
“上传完成,二号意识。”
“三号……”
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
赛勒斯等到最后一个技术员完成上传,才再次开口:“人联的人工智能有没有办法攻破我们设置的屏障?”
那个技术员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上传后的轻微恍惚,但回答很干脆:“不可能。我们的人工智能技术和他们同根同源,当初分家的时候,两边各带走了同一套底层架构。他们想破解我们设置的屏蔽协议,不可能。他们连自己那套早期版本都没吃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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