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不虚,宋溪虽身兼数职,却从不过度揽权,只行权力之内之便。
只因他深知权力如刀,握得太紧会伤着自己。
自然,最要紧的是,他足够清廉。
数年间,由宋溪推行的几项新政,桩桩件件都落在了实处。
其一,改革秋审制度,将死刑复核权进一步收归中央,杜绝地方官员草菅人命。
各省上报的死刑案件,必须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方可定谳。
这一条,不知救了多少冤屈之人的性命。
其二,也是最为后世称道的,奏请开设女学,鼓励女子读书识字。
他在奏折中写道:“治国平天下,半赖女子。母贤则子贵,妇慧则家兴。今欲兴教化、正人心,不可不重女教。”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有老臣当场反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宋溪不恼不怒,只问了一句:“阁下的母亲可识字?”
那人哑口无言。
只是此事并非一言之间就能定下,历经半年,新帝力排众议,准了宋溪的奏请。
先在京城试办两所女学,由翰林院编修女眷任教。
消息传出,洛阳城的百姓议论纷纷,有赞成的,有骂的。
宋溪一概不理,此事他早有想法,如今实践,不过是时机到了。
他也藏有私心,想为家中侄孙女谋一份前程——再晚,便错过了。
同样,他心里也一直记着,伟人曾言,妇女能顶半边天。
他亦从母亲身上感悟良多。
其三,奏请整顿常平仓法。
他上疏指出,各地粮仓多为虚设,丰年不购,荒年不粜,官吏趁机盘剥。
宋溪提出:朝廷拨款充实仓本,丰年以平价籴入,荒年以平价粜出;仓粮每年轮换,防止霉烂;地方官离任时须交接仓账,亏空者永不叙用。
此法推行三年,天下粮价平稳,灾年未闻大饥。
其四,改革驿站邮传。
旧制驿站糜费甚巨,递送迟缓,常有公文积压。
宋溪奏请裁撤冗余驿卒,精简驿路,同时规定急递铺每三十里设一铺,公文限时抵达,逾期者按里程问责。
又命各地驿站附设车马行,允许民间商旅付费使用,所得银两充作驿费,朝廷不增一钱而效率倍增。
除了以上,还有许多事。
这些事做下来,宋溪的名声越来越大。
百姓称他“宋青天”,同僚称他“宋阁老”,新帝私下叫他“老师”。
一直到七十七岁那年冬天,宋溪受了风寒,病了一场。他才打算告离官场。
病中他写了一封长长的辞官奏折,折子末尾他写道:“臣自束发入仕,至今五十余载。上赖先帝与新帝知遇之恩,下托同僚扶持之力,未敢一日懈怠。今犬马之齿已逾七旬,乞归田里,以终余年。”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走了,也能走了。
他已完成先帝嘱托,新帝已能独当一面。
新帝看了折子,三日后,最终批了一个字:“准。”
临行那日,新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他。
宋溪还未行礼,新帝已亲自扶他起来。
他拉着他的手说道:“老师,先帝把您托付给朕,朕本不该放您走。但朕知道,您为这个朝廷操劳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宋溪垂首,声音苍老:“臣何德何能,蒙先帝与陛下如此厚爱。”
新帝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幅字,递给他:“这是先帝临终前写的,让朕转交给您。”
宋溪展开一看,是四个大字“一代纯臣”。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跪下叩首,声音哽咽。
新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您当得起。”
不日后,宋溪带着先帝赐字,卸下满身疲惫,回到了宋家村。
黄土坡上,父母的坟、大哥的坟都在。
柏树又高了一截,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更模糊了。
二哥宋虎还活着,身子骨倒还硬朗,兄弟俩在坟前烧了香,洒了酒,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宋溪住回家中,从前的屋子。
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和洛阳家里那棵一样。
元儿已经在朝中做了官,做的京官,隔三差五写信来问安。
宋行远也还活着,八十岁的人了,还在私塾里教孩子们读书。
宋溪笑他“志心不死”,宋行远只笑,高兴他回来。
两个老头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从前的那些事翻来覆去地说,谁也不嫌烦。
二哥宋虎也偶尔过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像回到了小时候。
宋溪八十岁大寿那日,宋家村比过年还热闹。
元儿告假回来了,带着妻儿。
宋怀镶从湖广赶回来了,已经是六品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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