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转过身来。
他转得很慢,像一棵在风中被压弯了很久的树终于缓缓直起了腰。
暮光从门口涌入,落在他身上,将他灰布衣袍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而薄的亮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像深冬的湖水在冰面下缓慢结冻,从边缘向中心蔓延,不声不响,却毫无回旋的余地。
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北莽女子,看着她那副温柔的笑意还残留在嘴角、却已经开始僵硬的轮廓,看着她那双还在试图保持镇定的眼睛。
她的膝盖还保持着方才受力的姿态,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那里,连调整姿势的余地都没有。
“你让我第一次觉得,”他说,“北莽之人如此不可教化,如此该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在暮色中像是被风带走了一半,可那轻淡之下,是一种他从胸腔里缓缓推出来的、像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寒气。
那些字落在空气中,像是水滴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细而韧的穿透力,不重,却足够让冰面从最薄的地方开始出现第一道细纹。
那北莽女子仰着头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扼住了,不紧,却刚好让她发不出那声她本想发出的质问。
她的目光在秦牧脸上游移,像是想从他眉眼的轮廓中找出一丝她能辨认的痕迹,北境来的将领,朝廷派来的密使,还是北莽境内某个她不该得罪的势力的人。
可她在他的脸上什么也找不到,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镜子,映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她自己的倒影正在那面镜子里缓缓变形。
她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你……你到底是谁?”
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茫然。
她已经习惯了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习惯了她看得见每一个人能走多远的路。
可此刻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像站在一口井边往下望,却看不见底。
秦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还在努力维持温柔的、却已经开始裂开缝隙的脸,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之前我以为北境与北莽的接壤处纵有摩擦,也不过是边境小患。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正在重新估算一件事的平静。
可那种平静本身,比愤怒更让人脊背发凉。
她跪在那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她不理解的东西重新衡量。
他想起自己坐在京城那张龙椅上的时候,那些送到他案头的密报。
北境与北莽偶有摩擦,未酿成大患;镇北王徐龙象镇守有方,北莽铁骑从未真正踏破关隘。
那些字句写得四平八稳,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才落到纸上的,每一笔都在告诉他一切尽在掌握,边境虽远,却不至动摇国本。
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北境是徐龙象的地盘,他有自己的诉求,他需要展示自己守土有功的价值。
那些密报里写着的“稳中向好”,未必是彻底的假话,但一定是被人精心裁剪过的。
他没有亲眼来看过。
他只是坐在那座离边境千里之外的宫殿里,看着那些被整理好的文字,把它们放进大秦整体平稳的框架里。
而此刻他站在这间昏暗的厨房中,看着墙角那些蜷缩的身影,看着那些曾被当作血食的大秦子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从容和不紧不慢,像一张被虫蛀过的桌布,表面看着还能用,可轻轻一碰就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破洞。
“我原以为,”他开口,“徐龙象镇守北境多年,纵然心有反意,至少守土有责。如今看来,他连守土之责也尽得稀烂。边境不是没有出事,是他在替你们遮掩。”
那北莽女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像是想说什么,可她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秦牧的目光压了回去,像一枚刚落下的叶子被风重新按回地面。
她看见他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近乎悲哀的确认。
“你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说,“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像是她已经不值得他再看第二眼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可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落在身后那片安静的暮色中:“把这里的人都带回去。一个都不许留。”
这句话是对云鸾说的,她站在院墙外的阴影中,一直安静地等着,此刻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问“这个北莽女人怎么办”,因为她已经从秦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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