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军的阵型终于崩了。
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被挤下城墙,摔在下面的街道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几丈高都能听见。
李横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温秀,嘴角扯了一下,笑着说:
“小子,还活着呢。”
温秀点了点头,靠在垛口上,腿软得像面条。
“活着。”
城墙上,魏博牙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有人蹲在地上翻找同伴的尸体,有人用刀割下梁军将领的首级,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喝水。
城下的街道上,厮杀还在继续。
但魏博牙兵已经占据了上风,梁军被分割成几块,困在巷子里,垂死挣扎。
温秀靠着垛口坐下去,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
天已经亮了。
从冲进城门到现在,整整一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横刀的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上的缠绳被血浸透了,握上去滑腻腻的。
“什长。”赵大壮走过来,盾牌上又多了十几道新痕,但他还站着,腿虽然有点抖,但还站着。
“兄弟们都没事。”
温秀点了点头,数了数。
十个。
还是十个。
赵无忌的箭壶空了,他把最后几支箭收好,坐在角落里,抱着弓,闭着眼睛。
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知道是被箭擦的还是被刀划的。
四个长枪手,两个挂彩的还在流血,但都还站着。刀盾手和重盾手皮糙肉厚,除了累,没什么大碍。
“休息一会儿,”温秀说,“喘口气。”
他靠在垛口上,闭上眼睛。
城下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太清了。
太累了,累到连杀声都变成了背景音,像远处的风声,像河水的流淌。
他此刻十分想着活着,不想成为一堆烂肉。
“温秀。”李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秀睁开眼睛,看到李横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点。”
温秀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是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胃里暖烘烘的。
“东门拿下来了?”他问。
“快了。”李横在他身边坐下,“张彦带着人已经围上去了,跑不了。”
温秀点了点头。
“都头,”他忽然说,“这一仗打完,是不是能歇一阵了?”
李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歇?打完了三州,还得防着朱温反扑。防完了朱温,还得……”他顿了顿,“反正大唐没了,这个世界怕是没完没了。”
温秀苦笑了一下。
没完没了。
这个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仰头看着天,天已经大亮了。初春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管他呢,”温秀把水囊递回去,“先活着打完这一仗再说。”
李横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对,先活着。”
城下的厮杀声渐渐小了。
东门方向传来一阵欢呼!
那是魏博牙兵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充满了胜利的狂喜。
相州城,拿下来了。
——
杨师厚站在西城门的城楼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将近两个月的城。
城破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从内部烂掉的。
那些牙兵,那些他亲手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的人,他们的同袍来了,他们的兄弟来了,他们的冤魂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
八千残兵,甲胄不全,旗帜残破,但阵列依然整齐。
没有人哭,没有人骂,没有人扔掉兵器逃跑。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等着他发令。
“乱世刀兵,起于藩镇,祸自牙兵。”
杨师厚的声音满是悲壮,像是在自言自语。城楼上的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身后的将领们都听见了。
“我执戈守相州,志在安社稷、定河北。岂料民心倒戈,内外俱叛。大势已去,非力不足,乃忠义不行于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城外密密麻麻的魏博大营,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大梁的方向,是他要回去请罪的方向。
“今日一别,山河或改,吾心不改。生为梁臣,死为梁鬼……此志天地可鉴!”
他说完,转身下城。
八千残兵鱼贯而出,从西城门涌向茫茫原野。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追赶。
李公佺站在城墙上,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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