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龙安静地听着。
他其实对这些历史古迹没有特别兴趣,但林薇讲得生动,不像是背书,更像是分享自己熟悉的东西。
偶尔她会停下来,指着某个细节说:“你看这个檐角的走兽,数量有讲究,等级不同数量不同。”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古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游客开始多起来,旅行团的导游举着小旗,用喇叭讲解着千篇一律的解说词。
郑龙和林薇避开人流,往侧殿方向走。
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廊下,林薇停下脚步,从帆布袋里掏出瓶装水,递给郑龙一瓶。
“累了吧?”她问。
“还好。”郑龙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在微凉的早晨喝下去很舒服。
两人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游客。
有年轻情侣在拍照,有老人坐在长椅上休息,有孩子跑来跑去被家长叫住。
寻常的周末景象,平和而热闹。
“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周末也这样出来转转吗?”林薇忽然问。
郑龙摇摇头:“部队驻地大多偏僻,外出有时间限制。偶尔进城,也就是买点东西,吃顿饭,很少专门去景点。”
“那转业到地方后呢?”
“更没时间。”郑龙说得很简单,“天州那半年,周末基本都在工作。”
林薇侧过脸看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所以你其实不太习惯这种……休闲?”
郑龙想了想:“不是不习惯,是没机会习惯。从部队到地方,节奏一直很快。突然慢下来,反而觉得不真实。”
他说的是实话。
在党校这一周,虽然课程排得满,但和天州那种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状态完全不同。
晚上能睡整觉,早晨能从容吃早饭,课后有时间看书思考。
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生活,对他却像是某种奢侈。
林薇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她从帆布袋里又拿出个小本子,快速记了几笔。
郑龙看见了,但没问。
记者有随时记录的习惯,他能理解。
休息了十分钟,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
这里人更少,只有几个写生的学生坐在石凳上,对着古建筑画素描。
墙角有丛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在秋风里微微颤动。
林薇在花前停下,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拍完照,她没急着走,而是看着那些花,轻声说:“我父亲以前也喜欢菊花。他在世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去公园看菊展。”
郑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见过林薇的资料,知道她父亲是病逝的,那时候她才上大学。
但他没提这个,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走吧。”林薇收起手机,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前面有个石刻博物馆,里面收藏了很多碑帖,你对书法感兴趣吗?”
“了解不多。”郑龙如实说。
“那去看看,就当开开眼界。”
石刻博物馆里很安静,凉意比外面更重。
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个朝代的碑刻拓片,有些字迹清晰,有些已经斑驳难辨。
林薇看得仔细,偶尔会低声念出碑文上的句子。
郑龙跟着她,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想起了天州。
这个时间,杜武应该在开周末维稳调度会,牛猛可能在检查各分局的备勤情况,牺牲民警的家属不知道这个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有那些未破的案子,未落网的人,未查清的真相。
距离产生的不只是空间上的间隔,还有心理上的抽离。
在党校这一周,他被迫从具体事务中拔出来,用更宏观的视角看待问题。
这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
好的是能看清大局,不好的是会焦虑于那些尚未解决的具体问题。
“想什么呢?”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郑龙收回思绪:“没什么。这些碑文,你看得懂?”
“有些能看懂,有些要靠注释。”林薇指着一块唐代的碑刻。
“这是记述当时一次治水工程的,讲怎么疏通河道,怎么筑堤防洪。”
“你看这一句:役夫三万,日夜不息,凡四十日功成。三万人干四十天,放现在也就是个小型工程,但在当时是了不得的大事。”
郑龙凑近看了看。
玻璃反光,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能看出那些字的力道,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凿进去的。
千年过去了,石头还在,字还在,当年治水的人早化作了尘土。
时间能留下什么,又能带走什么,这个问题突然冒出来。
从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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