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些在乱世里登上高位却又人头落地的官吏,从而吓破了自己那本就不大的胆子?
沈明远不知道。
可是,当年那个在江陵街头,连一碗面都吃不起,只能等死的烂赌鬼。
是公子拉了他一把。
而如今呢?
他沈明远所拥有的金钱、地位、尊严,哪一样,不是公子给的?!
可他,却在怕。
他在怕什么?
怕公子如今高高在上,看透了他骨子里的那份怯懦,嫌弃他是个只会算账的商贾,不要他了?
怕自己一旦想要往上爬,就会卷入那官场斗争,会被那些饱读诗书、心机深沉的人们算计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还是单纯地,怕像李易那样犯了错,最后死在那屠刀之下?
都有。
沈明远闭上了眼睛。
但在那晚的书房里,最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其实并不是这些恐惧被翻出来本身。
而是公子在看穿他所有的退缩和虚伪后,那个充满了落寞与失望的眼神。
是公子明明已经看穿了一切,却依然耐着性子,把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他自己。
一如当年在江陵那样。
沈明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面碗。
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痛苦的根源,以及更多事情。
--原来,自己和李易,对于公子来说,都是一样的。
都是陪着公子,走过那段最艰难的岁月,是在公子还微末之时,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在泥泞中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人。
公子对待李易如此,对待自己,也同样如此。
公子的心里,对于他们这些从江陵小庄子里出来的老人,始终存着一份亏欠与宽容。
公子从没有变过。
变的是他。
他在宛城里晃荡了这几天,与其说是没有想好到底该做怎样的选择,倒不如说,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事实。
他在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为自己用世俗那种“伴君如伴虎”的险恶心思去揣测公子,而感到无地自容。
之前的揣测、畏惧,因为害怕担责而做出的回避。
如今看来...却都那般可笑。
沈明远低下头,看着面汤倒映出自己的脸。
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神疲惫。
不是当年那个在江陵街头的落魄模样了。
可又好像,还是那个烂赌鬼。
因为,那份骨子里的患得患失,那份遇到压力就想逃避的本性,依然藏在这张皮囊之下。
就这么看了不知道多久。
沈明远有了动作,他把那双竹筷搁在了碗上,伸手进袖笼里,摸出几文钱,放在了油腻的桌面上。
然后,他站起了身来。
面摊老汉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那碗面几乎没动,老汉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问是不是面煮得不合胃口,或者是不是想退钱,但看着沈明远此刻的模样,老汉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明远转过身,迎着宛城渐渐明亮起来的朝阳,大步流星地,往城中心的州牧行辕方向走去。
......
半个时辰后。
当沈明远走到州牧行辕外的长街上时,却发现自己被一阵喧哗声挡住了去路。
长街两边,竟然密密麻麻站满了早起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无数颗脑袋正伸得老长,垫着脚尖往同一个方向看去,议论声一波盖过一波。
而在那行辕大门外,还有人正抑扬顿挫地高声地唱念着什么。
沈明远竖起耳朵,仔细听去。
“...特晋太子少师之崇阶,以昭殊绩...”
“...晋拜为卫将军,仍领荆州牧事...”
“...汉中、南阳一并隶于荆州辖下,凡二郡之军民政事,悉听节度...”
而伴随着这些唱念声,街两边的百姓们纷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毕竟,站在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视角来看,这件事情实在是离谱到了极点。
这位顾州牧,明明前些日子才带着大军,一路打穿了南阳,杀了好些兵马和官老爷,这在朝廷眼里,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造仮吗?
这明明是造仮的反贼,怎么朝廷不仅不派兵来惩戒,还要大肆封赏?
这大乾的天下,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沈明远眉头微皱,他仗着自己身形还算灵巧,侧着身子,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隙,到了最前排,抬头望向前方。
只见行辕大门洞开,一队人马正从里面缓缓出现。
为首的那匹高头大马上,一人穿着身鲜艳夺目的大红蟒袍,那张一度卑躬屈膝谄媚至极的脸,现在却像是一张重新画好的脸谱,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斜睨着两侧的百姓,将那种属于天子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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