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红妆惊世(第1/2页)
残阳西坠,落至连绵屋脊尽头,将整片城郊的天际染成一片浓稠晦涩的赤赭。血色霞光平铺在龟裂的青石板路上,冲淡了白日残留的余温,只余下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凉,穿梭在空寂无人的街巷缝隙之间。冷风卷动地面枯黄的梧桐碎叶,一遍遍摩挲着斑驳老旧的墙体,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城郊旷野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片区域本是旧时城中最繁华的市井地界,数十年前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可一朝变故袭来,繁华落尽,如今沦为无人问津的废弃荒区。周遭屋舍尽数坍塌过半,断壁残垣纵横交错,疯长的荒草吞没了旧时街巷的轮廓,低矮的杂草缠绕在断裂梁柱之上,层层叠叠,荒芜苍凉。寻常百姓平日里避之不及,就连昼间也极少有人愿意踏足此地,待到暮色降临,整片荒域便彻底被死寂与阴冷包裹。
而在这片断壁残垣的最深处,一座废弃的旧式戏楼孤零零伫立着,独独留存下来,像一位垂暮垂死的老者,静静守着早已湮灭的旧日繁华,又像一头蛰伏于黑暗之中的远古凶兽,沉默地俯瞰周遭一切。
这座戏楼始建于前朝,曾是整个城内规格最高、最为热闹的销金窟。鼎盛之时,日日丝竹悦耳,夜夜歌舞升平,王孙公子、市井百姓络绎不绝,满堂喝彩声不绝于耳。可岁月无情,世事浮沉,历经战火摧残与岁月侵蚀,昔日盛景早已烟消云散。原本朱红鎏金的楼身早已褪去所有光彩,表层朱漆层层龟裂、大块剥落,露出底下粗糙暗沉的青砖基底,深浅交错的裂痕爬满墙面,镌刻着漫长岁月留下的沧桑印记。
戏楼二层的雕花窗棂朽坏严重,大半木格断裂歪斜,残缺的木头上布满深浅虫蛀孔洞。细密灰白的蛛网密密麻麻缠绕在横梁、窗格、戏台立柱的每一处,网间裹挟着陈年积灰与干枯虫尸,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扬起漫天浮沉。门槛早已被经年累月的枯叶与碎石掩埋大半,缝隙之间滋生出暗绿色的苔藓,潮湿滑腻,给这座死寂的戏楼又添几分阴翳。楼体四周杂草丛生,一人多高的野草环绕整座建筑,遮蔽了大半墙基,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鲜活气息,只剩下腐朽、阴冷与无边沉寂。
冷风骤然加剧,卷着枯草碎屑狠狠撞在戏楼残破的木门上,老旧木门发出吱呀沉闷的异响,回荡在空旷街巷之中,诡异又骇人。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自荒芜街巷尽头缓步走来,打破了此地亘古般的死寂。
行于前方的男子名为林砚。他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身姿如寒松般笔直,与生俱来的沉稳气场,让周遭萧瑟寒风都仿佛难以近身。一身贴身的玄色暗纹劲装勾勒出匀称流畅的肌肉线条,衣料上等,暗光内敛,领口与袖口处绣着细碎的银色云纹,简约却不失矜贵,一举一动之间,云纹随肢体微动,隐现流光。乌黑如墨的长发被一根温润的墨玉簪整齐束于脑后,仅留有几缕细碎发丝垂落额前、颈侧,被晚风轻轻拂动。
他生得极为俊秀,眉眼轮廓清冷锋利,鼻梁高挺,薄唇天然偏淡,面无表情之时,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眸是整张面容的点睛之笔,瞳色沉如寒潭,古井无波,寻常时候淡漠清冷,可此刻凝视前方废弃戏楼时,眼底深处翻涌着极淡的审慎与冷光,目光锐利如锋,缓缓扫过戏楼的每一处角落,排查周遭潜藏的隐患。
行走间,林砚步伐平稳从容,不快不慢,即便身处这般阴森荒芜、处处透着诡异的境地,也未有半分慌乱。多年游走江湖、历经生死险境的阅历,早已让他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寒凉晚风掀起他衣摆边角,玄色衣料翻飞,更衬得他周身气场冷冽,孤绝出尘。
片刻后,林砚收回扫视四方的目光,视线落回身侧之人身上,清冷眼底的锐利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柔和。
身侧立着的正是吕玲晓。
与林砚暗沉肃穆的衣着截然相反,她今日身着一袭正绯红广袖罗裙,裙摆之上用金线绣着缠枝海棠纹样,针脚细密,奢华雅致。明艳炽热的绯红色本就最为夺目,在满目灰暗破败、枯草断墙的荒芜景致衬托下,恰似冻土荒原之上骤然破土绽放的盛放海棠,热烈灼灼,艳绝凡尘,瞬间点亮了整片死寂昏暗的天地。
吕玲晓青丝松松挽成流云髻,并未做繁复华丽的妆造,仅在鬓边斜斜点缀一枚小巧的珍珠碎玉花簪,细碎珠光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吹弹可破。柳叶眉细长温婉,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杏眼平日里灵动明媚,盛满鲜活意气,笑时眼波流转,勾人心魄。但此刻,那双澄澈的眼眸里褪去往日娇俏,凝着浓重的戒备与浅浅疑虑,长长的眼睫微微低垂,又抬眼望向不远处阴森破败的戏楼,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她天生敏感,相较于林砚的从容淡漠,她能清晰感知到这座废楼散发而出的阴冷气息。不同于深秋晚风的寒凉,那是一种沉淀数年、混杂腐朽死气的阴寒,顺着毛孔钻入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僵,心底莫名发慌。指尖早已泛起一层细密薄凉,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滞重压抑,让人呼吸不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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