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瘫坐在泥地里,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只剩下胆汁苦涩地往上涌,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止不住地干呕,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浑身剧痛。
却远不及眼前那口翻滚幼儿头颅肉锅所带来的万分之一惊悚。
那颗小小的头颅,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仿佛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空气中浓郁到诡异的肉香。
此刻闻起来像是腐烂地狱散发出的恶臭,令他窒息。
叶月棠静立一旁,面寒如霜。
紧抿的唇线,显露出她内心绝非毫无波澜。
“为…为什么…”
常乐以为这无忧城边上,应当是受修士庇护的。
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从一旁低矮的土坯房阴影里传来:
“外乡人…看不惯,就走吧。莫问…莫问那么多…”
常乐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便是这田头村的村长。
“老人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村长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没了…早就没了…去岁妖虫过境。
黑压压的一片,像乌云…
田里的苗子,一夜之间,就只剩杆子了…
颗粒无收啊…”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那气息微弱得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倒下:
“粮种…都吃光了。
仙宗?谁管我们这些蝼蚁的死活…
饿死的人,一茬接一茬…
埋都埋不过来…”
常乐听得头皮发麻。
这种场面,没有实际见过。
对于现代人来说,还是有些冲击力的。
“可否去打猎呢?”
“打猎?”老村长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小伙子…你说得轻巧。
没粮吃,就得天天进山。
山里有大虫,有妖狼…
去的多了,总会碰上…
王老汉一家,李家的崽子…
都是好猎手,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骨头都没找回来…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这鞋湿一次,命就没了…”
常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实道理他都懂,只是一时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他下意识地望向远处那巍峨宏伟、灵光冲天的无忧城轮廓。
“如果无忧城的修士,可以救济一点点…”
老村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回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常乐,问出了一个让常乐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问题:
“你走路的时候,会在意一只溺水的蚂蚁伸出的双手吗?”
“……”
常乐所有的言语显得苍白无力,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是啊…
修真修真,求的是长生,谁会在意脚下尘埃的生死?
无忧城的繁华,仙人的逍遥。
是建立在无数个“田头村”的尸骨之上的吗?
这个世界,难道选剩下的就是死吗?
叶月棠轻轻拉了他一把。
“走了。”
常乐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浑浑噩噩地被叶月棠拉着。
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人间地狱。
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有些东西没有目睹之前,就是写在书本上的文字。
听到,看到,闻到,摸到。
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没有真正经历过,谁真的能懂“岁大饥,人相食”,六字的沉重?
返回无忧城,两人一路无话。
常乐平时总是贱兮兮的,咕噜噜乱转的眼神,此刻一片灰暗。
接下来的几天,常乐彻底陷入了消沉。
他蜷缩在东厢房的床上,茶饭不思,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
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去,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脑海里反复回闪着田头村的惨状,老村长的诘问,以及无忧城醉生梦死的繁华景象。
几种画面在他脑中疯狂交织、碰撞。
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本质。
修仙…原来修的不仅是逍遥,更是赤裸裸的血腥和吃人。
叶月棠看在眼里,清冷的眉宇间蹙起一丝极淡的忧虑。
她虽性情冷淡,但并非毫无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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