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走了?”
“会走了。”王珪说,“去年腊月就会了,走得还不稳,一天摔七八回。”
六月十五,戌时,大安宫。
李渊坐在东跨院的廊底下。
袍子换了,换的是一件旧的夏衫,是出门以前就挂在这屋里的,一挂八个月,衫子上有一股樟木味。
洗脸水端来过三回,没动。
“在哪儿?”
“在西边那屋。”王珪说,“这会儿该睡了。”
“谁带着?”
“头三个月是奶娘,后来是宫里拨了两个宫人。”王珪说,“萧公家那个老仆也帮着看。”
“三个人带两个孩子?”
“四个。”王珪说,“臣那几个学生轮着来,哄睡觉是老裴。”
李渊看了他一眼。
“裴寂哄孩子。”
“臣也没想到。”王珪说,“老裴那个法子,是拿手在背上拍,拍得很慢。”
“他说这法子是从宫里学来的。”
廊底下的灯晃了一下。
那个拍法,李渊认得。
宇文昭仪在的时候,哄孩子就是这么拍,拍完了孩子睡着了,她还接着拍两下。
“带朕去看看。”
西屋的灯留着一盏,灯芯压得很低。
屋里一张大床,床上睡着两个孩子,一个占着里头,一个占着外头,中间隔着一条叠起来的被子。
守夜的宫人要起来行礼,让王珪摆手拦住了。
李渊走到床边上。
一岁四个月的孩子,脸睡得红扑扑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外头那个睡得不老实,一条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脚底板朝上。
李渊在床边上站着,站了半晌。
后来他弯下腰,想把那条腿塞回被子里去。
弯到一半,膝盖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床沿上一扶。
床晃了一下。
外头那个孩子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床边上一个老头,愣了一下,咧开嘴就要哭。
守夜的宫人赶紧过去。
哭声出来一半,裴寂从门外头进来了,也不说话,走到床边上,把孩子抱起来,搁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在那小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拍得很慢。
孩子哭了两声,哼唧了两下,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歪,又睡着了。
裴寂把孩子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又把那条伸出来的腿塞了回去。
整个过程,李渊站在边上看着。
“老裴。”
“臣在。”
“你这个拍法,跟谁学的?”
裴寂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
“跟昭仪学的。”
“去年四月,昭仪在这屋里带孩子。”裴寂说,“臣那会儿来送账,站在门口看了一回。”
“看了一回就会了。”
“臣看了一个月。”裴寂说,“臣那时候闲。”
李渊站在床边上,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出了屋子。
走到院子里,站住了。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开着花,花红得发黑。
“老裴。”
“臣在。”
“大的叫什么?”
裴寂愣住了。
“陛下……”
“她走的时候,孩子五个月。”李渊说,“名字是她起的,朕当时没记住。”
裴寂的嗓子一下子哑了。
“哥儿叫元嘉。”
“姐儿呢?”
“姐儿叫澄霞。”
李渊在院子里站着,嘴唇动了两下,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元嘉。”
“澄霞。”
“知道了。”
六月十五那一夜,李渊没睡。
李渊让人把西边那间屋子开了。
那是宇文昭仪住过的屋子,封了十一个月,门一推开,一屋子霉味,闷得跟掀开一口旧箱子似的。
屋里东西没动过。
一张床,一只箱子,窗底下一张小案,案上一只针线笸箩,笸箩里头还搁着一只没做完的小鞋,鞋底纳了一半,针插在上头,线头垂下来,落了灰。
李渊走到案前头坐下。
箱子是裴寂开的锁。
箱底下压着一叠纸。
最上头那一张是她写的,去年四月的,写给两个孩子的。
字写得不好,一笔一画,跟小孩子描红似的。
“娘今日出门,往南边去。”
“娘算着再有十来日就到潼关了。”
底下断了。
再往下一张,是另一个人的字,瘦,硬,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那是萧美娘续上去的。
“贞观五年七月十七,中牟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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