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来岁,眉毛到下巴一道疤,死之前一个字没说。
“把他的脸画下来。”
裴行俭愣了一下。
“画下来?”
“找个画工,画他这张脸,画三份。”李渊说,“一份留着,一份给陕州,一份带进长安。”
“陛下要这个做什么?”
“这个人会用蜡丸,那就不是街上雇来的。”李渊说,“养一个敢咬蜡丸的人,要养十年。”
“养了十年的人,总有人认得他的脸。”
六月十二,潼关。
潼关在黄河南岸,关城卡在塬上,南边是山,北边是河,一条道从关底下穿过去。
这一天关门大开。
潼关守将带着全关的人跪在关外,跪了一地。
“臣奉敕,恭迎太上皇。”
“起来。”
李渊从车上下来,没进关,先往关城上看了一眼。
关楼是新修的,木头还带着漆味,闻着跟新打的棺材似的。
“守将。”
“臣在!”
“这关上,过所的存档在哪儿。”
守将愣住了。
“回太上皇,在关署的架阁库里。”
“存几年?”
“按制存三年。”
“把今年正月到今日的,全搬出来。”
搬出来一共是十九只箱子。
箱子摆在关署的院子里,裴行俭带着四个识字的,从午时翻到二更。
翻的是一样东西:内侍省的过所。
过所上要写姓名、年岁、相貌、随行人数、因何事出关、往何处去。
翻到亥时,翻出来三张。
第一张是三月廿七。
“冯七,年三十二,白色,无须,左手小指少一节。”
“因内侍省遣往河南道,办采买。”
第二张是五月十三。
“内侍省遣员四人往河南道,办采买木料。”
“为首者侯氏,年三十一。”
裴行俭把这一张举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陛下。”
“念。”
“五月十三出关四人,为首姓侯,三十一。”
李渊坐在院子里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五月十三,这四个人出的关。
五月十九夜里,汴州仓那三间屋子烧了。
五月廿三,祥丰号的管事让人填进了井里。
“第三张呢?”
“第三张是五月廿八。”裴行俭说,“内侍省遣员三人往河南道,收采买之物。”
“没写姓名。”
“只写了三人。”
“五月廿八。”李渊说,“朕那天在汴州城外量粮。”
院子里没人说话。
“这三个人进了关没有?”
裴行俭又翻了一遍入关的那一摞。
“六月初九,三人入关。”
六月初九。
陕州馆驿那一夜,是六月初七。
“守将。”
“臣在!”
“六月初九那天,这三个人进关的时候,你见过没有?”
守将跪在地上,想了半天。
“臣没见。”守将说,“内侍省的人出入关,验过所就放,不报臣。”
“这三个人,走的时候带东西没有?”
“臣这就去问当日验关的。”
验关的小吏是半夜带过来的,二十来岁,吓得跪都跪不稳。
“六月初九,内侍省三个人进关。”
“小、小的记得。”
“为什么记得?”
“因为他们走得急。”小吏说,“天没亮就到关下等开门,开了门就走。”
“带东西没有?”
“带了一匹马。”
“什么马?”
“空马。”小吏说,“三个人,四匹马,有一匹背上是空鞍子。”
李渊坐在那儿,很久没出声。
出关的是四个人。
进关的是三个人,牵着一匹空马。
那匹空马,本来是驮人用的。
马德顺一家五口,这几日住在车队中间那两辆车上。
事情出在六月十二夜里。
李渊叫了马德顺来。
“你认不认得一个姓侯的,三十一岁?”
“认得。”马德顺说,“去年在汴州见过三回。”
“再见着他,你认得出来吗?”
“认得出来。”
“长什么样?”
马德顺想了一会儿。
“个子不高,白净,眉毛很淡。”
“说话的时候爱笑。”
“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一个坑。”
裴行俭把这几句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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