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钢笔写字的样子。墨水是蓝黑色的,写出来的字瘦长,像他的人一样,谨慎又执拗。
“你师父的字?”谢依兰走过来,也被雨淋湿了额发,贴在眉角,像几笔淡墨。
楼明之点头:“老周的字,烧成灰我都认得。”
“他让你去老宅西厢。”谢依兰说,“床下第三块青砖。可他已经不在了。”
“字条可能早就写好了。”楼明之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有人在替他送。这个送信的人,知道我迟早会来镇江,会找到老宅,会站在这座桥上。”
谢依兰看着他,眼里有担忧:“如果是陷阱呢?”
楼明之抬头望天。雨更密了,整座城市像被一层灰纱罩住。远处有车鸣声,闷闷地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就算真是陷阱,我也得跳。”他说,“老周留下的东西,不拿,我过不去自己这关。”
谢依兰没再劝。她也是这样的人。为了师叔——不,为了母亲,她能从千里之外跑到镇江,钻进这座陌生城市的每一条湿巷。他们骨子里是一类人,认死理,也认旧账。
两人折回老宅时,雨已经大了。院里的野桃树被雨打得簌簌发抖,花瓣落了一地,又被水流冲成条条浅粉的河。他们从西侧矮墙翻进去,沿着廊檐走,走到西厢。那间屋子比正堂还破,半边屋顶塌了,雨水漏进来,在地上积成一片片小水洼。床还在,只剩一个黑乎乎的架子,蚊帐早没了,床板烂了一半,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楼明之蹲下身,手机光贴地照。西厢的地面铺着青砖,年久失修,大多数都松动了。他按着记忆里的方位,从床脚往东数到第三排,再往左数到第三块。那是块半裂的青砖,边角长了青苔,像被什么压过。楼明之拔出钥匙,用钥匙尖插进砖缝,慢慢撬。青砖动了,发出“咯”的一声。他把它掀开。
下面有个油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用细麻绳扎着。楼明之把油纸包拿出来,雨水滴在油纸上,像泪一样滚落。他解开麻绳,油纸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蓝皮笔记本,半包红梅烟。
红梅烟已经干透了,烟纸发黄,上面印着的梅花像褪色的伤。楼明之认得这烟。老周生前只抽红梅,说这烟便宜,有劲,像人活着该有的那股气。
他拿起那本蓝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老周的字,写着——
“如果我回不来,让楼明之去青石桥西边第七根电线杆下,找一口枯井。那里有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楼明之手指发麻。红梅烟从另一只手里滑下去,掉在泥水里,被雨一浇,慢慢化开,像老周最后散在风里的那口烟。
谢依兰蹲在他身边,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楼明之。雨水从破屋漏下来,打在他们中间,像时光在穿行,带着铁锈和枯叶的味道。
“走吧。”楼明之把笔记本揣进怀里,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去那口枯井看看。”
雨没有停。它把整个镇江老城都泡成一张旧纸,纸上的字,开始一个一个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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