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长宁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脸上没有脂粉,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大乾的将士还在城墙上,长安城的百姓还在城里,你让我走?”
“公主……”
“我是李氏皇族的人。”
李长宁打断了他,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但不是害怕,是压了十天的情绪终于溢出来了。
“我从小到大,吃的是长安城的米,喝的是长安城的水,受的是长安城百姓的供养。
现在城要破了,你让我抛下他们自己逃?”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走,四郎让我等他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这里是他的家,也是我的家,家都没了,逃到哪里都是丧家之犬。”
安宁公主站在姐姐身边,泣声道:“姐姐说的对,我们是李氏皇族的人,我们不能逃。”
“若是敌军打进了国公府,我宁死,也绝不会让他们碰我一根头发。”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然后笑了。
她们舍不得死,因为她们还没等到四郎回来,可若真的到了最后,她们也不惧死。
“林二,别劝了。”
袁清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们不会走的,公爹尸骨未寒,我还得为他守孝呢。”
眼看她们谁也不愿意走,林二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属下只好得罪了。”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来人,护送主母和公主上车。”
他绝对不能让她们落入敌军的手里,尤其是朱光和卓不凡,他们与四郎有刻骨的仇恨,一旦落入他们的手里,想死都不可能。
四个家丁从院门外走进来。
然后他们停住了。
因为袁清初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剪刀,剪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林二。”
“我知道你是奉了四郎的命保护我们,但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林二的手僵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候,天边传来了号角声。
那声音从北方的天际滚过来,低沉、悠长,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闷雷。
它压过了城墙方向的喊杀声,压过了房屋倒塌的轰鸣,压过了整座长安城十天来的所有声音。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林二猛地转身,朝北方的天空望去。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征北军。”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十天来从未有过的震颤。
“是征北军的号角。”
“征北军回来了,长安有救了。”
绝望是有味道的。
血腥味、硝烟味、汗水味、屎尿味混在一起,就是绝望的味道。
林冲闻着这股味道,看着从豁口涌进来的西楚士兵,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慢。
刀刃落下的速度很慢,箭矢飞过的轨迹很慢,身边人倒下的动作很慢,慢到他能在脑海中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嘶吼。
不是敌人的嘶吼,是自己人的。
一个断了右臂的民壮,左手握着一块碎砖,朝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西楚士兵扑了上去。
碎砖砸在头盔上,碎成齑粉,西楚士兵的刀捅进他的肚子,他没有退,用牙齿咬住了对方的耳朵。两个人扭打着从垛口翻下去,消失在城墙外侧。
紧接着,更多的人发出了那种嘶吼。
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的声音。
所有还活着的人……
断了一条腿的、缺了一只眼的、身上插着箭还在喘气的……
全部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连恐惧这种本能都被磨光了。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杀。
三万守军打到这个时候,还能站在豁口前面的不到两百人。
城墙上其他位置的守军也在各自的垛口后面拼命,分不出人手来支援。而西楚的士兵还在源源不断地从豁口涌进来。
撑不住了。
终究是撑不住了。
林冲缓缓跪倒在地上,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松开。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子很重。
他很想睡觉。
就这样一睡不醒。
然而下一刻,一道悠长的号角声传来。
不是敌军的号角。
它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刀剑碰撞的声音、嘶吼声、惨叫声、冲车的撞击声……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声号角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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