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岛茂咬牙切齿,他知道自己的部队不是不够勇猛,不是不够忠诚,不是不想跟敌人拼命。
而是他们找不到敌人。
敌人就像黑夜里的鬼魅一样无处不在,可当你调转枪口瞄准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你刚打死一个从左边窗户里探出来的脑袋,右边的屋顶上就有人用步枪干掉了你的机枪手。
你刚带人冲进一条巷子,巷口就飞来两颗手榴弹,炸得你血肉横飞。
你刚找到一面可以掩护的矮墙,墙的那一边就冒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等你看到的时候,枪已经响了。
三十多分钟,第11联队就被歼灭了一千二百人。
将近一半的兵力,在半个小时内化为乌有。
锅岛茂不敢相信这个数字,但身边越来越稀疏的枪声告诉他,这个数字可能还是保守的。
长野荣二派出去求援的三个小队全部有去无回,通讯兵架设的电台天线被狙击手打断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在通讯兵刚发出“请求战术指导”几个字的时候,一发子弹就打穿了天线杆,电波戛然而止。
锅岛茂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慌乱,从慌乱变成了恐惧。
他趴在一座民房的灶台后面,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枪声,手脚冰凉,后背的冷汗把军装浸透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来报仇的,是来送死的。
他不是猎手,他是猎物。
从始至终,他都是被算计的那一个。
凌晨三点,锅岛茂的临时指挥部乱成了一锅粥。
屋里的军官们已经彻底慌了。
锅岛茂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走得又快又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的军装领口敞开着,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长野荣二蹲在墙角,用手捂着右臂上的一处枪伤,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四个步兵大队长站在屋子的四个角落里,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有人在发抖,有人面无表情地发呆,有人在绝望地抽烟,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有察觉。
“大同还没有回电吗?”锅岛茂咬着牙,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通讯员满头大汗,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着,耳朵紧贴着耳机,脸色白得像纸。
“大同回电——”通讯员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大同目前只剩下两个步兵大队,为了大同安全,已无法再向丰镇增兵。”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锅岛茂的脚步停住了,长野荣二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四个步兵大队长同时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全部变得一模一样——绝望。彻头彻尾的绝望。
锅岛茂缓缓坐了下来,不是坐,是瘫。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软在了那张破旧的木椅上。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早在从大同出发的时候,他就在心里做过最坏的打算。
山西战事吃紧,驻蒙军已经把能调动的部队都抽调南下,大同原本有一个步兵联队加两个步兵大队,现在第11联队在丰镇城里被包围,大同只剩下两个步兵大队,那点兵力连守城都不够,怎么可能再往丰镇派援军?
“大同没有……其他地方呢?”长野荣二的声音也沙哑了,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锅岛茂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现在只有张家口还有可以调动的部队。但张家口……距离我们太远了。”
张家口到丰镇,几百公里路,就算现在发电报、然后那边集结部队、再然后汽车运兵,一切顺利的话,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
可他和第11联队,能撑到今天早上吗?
锅岛茂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锅岛茂慢慢地、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他整了整军装,扣好了领口的扣子,扶正了军帽,把腰间的军刀拔出来,又插回去,然后转过身,面向屋子里所有的军官。
他的脸上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一种日本武士在面对死亡时特有的从容。
“诸君。”锅岛茂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到了为天皇陛下效忠的时刻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已经漫了一地的汽油里。
屋子里所有的军官同时站了起来,那些刚才还在发抖、发呆、抽烟的人,此刻全部挺直了腰板,抬起了头,眼神里燃烧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他们拔出军刀,举起手枪,齐声高喊:“杀!天皇陛下万岁!万岁!”
这个声音从这间破旧的民房里传出去,传到了被困在各个角落的日军士兵耳朵里,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他们恐惧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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