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徵求意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其他考官纷纷点头,有的点头点得乾脆利落,有的略微迟疑了一下也点了头,但没有一个人反对。
策论写得好是实打实的,诗赋虽然匠气熏人但也挑不出硬伤,按规矩来说也确实该过。
欧阳修这才点头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没有问题,那就给过吧。」
那老考官笑问了一句:「主考不亲自看一看?永叔兄的诗词鉴赏眼光可是咱们在座公认最高的,说不定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欧阳修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极为洒脱:「阅卷还是以大家的意见为主,我嘛,主要把握大方向即可。
若是每份卷子都要我亲自看一遍,那还要诸位来做什么?
我坐在这里,就是替大家挡挡外面的风,定定里头的调,具体怎么评丶怎么断,是诸位的权责,我不越俎代庖。」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捧了在座所有考官,又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恰到好处。
众人尽皆信服,纷纷拱手应是。
当官当到欧阳修这个份上,早已不需要靠着批卷子来彰显自己的水平和权威,越是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做,下面的人反而越敬重他。
不过欧阳修随后又笑了起来,将那份试卷从长案上拿过来,捧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好奇:「不过嘛,我对大家所说的策论极好丶诗赋匠气太足」倒是真感兴趣。
既然结果已经定下来了,不会再有变动,那我也看一看,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匠气到底能熏人到什么地步。
不会影响结果,大家放心。」
众人又笑了起来。
老考官笑着指着欧阳修道:「永叔兄这是要亲自下场了,你可得看仔细些,别被那股匠气熏着了!」
欧阳修将试卷翻开,先看策论。
他读得很快,这篇策论他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之前在资格试时便见过了,如今再看一遍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他读着读着,还是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番。
这篇文章不是那种卖弄文采的策论,用词不华丽,典故也不多,但每一段都踩在了实处上,论三冗从空额清查入手,论财政从预算制度着眼,论吏治从考核标准破题,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没有一个字是废话,没有一句是空论。
欧阳修心里暗道,这份策论放到普通贡举里去,也是稳稳的优等。
然后他翻到了诗赋部分。
他看了第一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了第二句,不由自主地端起了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茶盏已经空了。
看了第三四句,他把茶盏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横梁,像是在向什么不知名的神灵求助。
他合上试卷,沉默了一息,然后环顾满堂正期待地看着他的考官们,忽然笑了起来:「诸位,你们手里有没有什么好诗词?不拘谁的,不拘什么时候写的,现在吟诵几首来听听,给老夫洗洗眼睛。」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哄堂大笑。
有几个年轻些的考官笑得直拍桌子,连笔山上的朱笔都震得滚落了下来。
那老考官更是笑得胡须乱颤,一边笑一边指着欧阳修道:「永叔兄!永叔兄!你可是文坛宗师啊!连你都要被熏得洗眼睛了!」
欧阳修跟着众人一起大笑,笑声畅快而爽朗,将阅卷厅堂里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一扫而空。
但他的大笑之下,心里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暗暗想道:辛缜这小子,是故意恶心人怎么的?
明明文采那么好,写出来的《青玉案》那般惊艳,满朝文臣都为之倾倒,连那几个翰林学士都当场说这首词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一到了考场上写应试诗赋,就非要写得这么恶心人?
平仄韵脚全对,对仗用典全对,格式规矩全对,可你就是读不下去,他到底是写不出来,还是故意的?
欧阳修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还是拿不准。
说辛缜不会写诗吧,那首《青玉案》摆在那里,铁证如山,谁也不会写诗他辛缜也不可能不会。
说他故意往差了写吧,似乎也说不通,这可是科举,是决定他能不能拿到进士出身的关键考试,谁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欧阳修想了半天想不通,乾脆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辛镇从资格试一路保到礼部试,送进殿试,剩下的便是殿试的事了。
等到了殿试,试卷摆在官家面前,让官家自己去为难吧。
嘿嘿。
欧阳修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考官们,朗声笑道:「好,诸位,抄录榜单吧!咱们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老夫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睡他个一天一夜,谁叫都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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