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北的黄土山路,被常年的车马踩得坑坑洼洼,一踩下去就是半脚浮土,风一吹便迷眼呛喉。
皇协军第三独立混成旅的队伍,拖拖拉拉出三四里地去。
当兵的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枪斜挎在肩上,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连喘气都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谁心里都明镜似的——这趟是给小鬼子当炮灰,往前多走一步,离阎王殿就近一步。
旅长吴熊骑在一匹灰不溜秋的马上,腰杆没挺多直,反倒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是实打实的老兵油子,从北洋军阀混到国民革命军,再一路沦落成皇协军,风风雨雨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别的本事没练出来,保命的嗅觉比猎狗还灵。
远处连绵的深山里,正一阵阵传来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轰隆隆——
不是零星几声,是成片成片的炸响,像夏日里压在头顶的沉雷,一波接着一波,震得脚下的黄土都微微发颤,连马耳朵都不安地扇动着。
吴熊耳朵轻轻一动,嘴角往下一撇,脸色越发阴沉。
这绝不是小股部队交火的动静,这是重炮覆盖。
就在这时,队伍前头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他的副官连滚带爬从前面冲了回来,一边跑一边死死捂着脸,右半边脸高高肿起,五指印清晰可见,跑得急了差点一头栽在土路上。
“旅座!旅座!”
副官冲到马前,“噗通”一声半跪在地,气喘吁吁,声音都带着哭腔。
“炮兵中队的太君又催了!
他听见远处炮声震天,说前田太君的大部队铁定跟八路主力交火了。
命令咱们立刻加快速度,跑步前进赶去支援!”
吴熊慢悠悠抬了抬眼皮,脸上没半分慌色,只是伸手轻轻按住副官的肩膀,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都机灵点,把脚步放慢,慢慢走,不许急。”
副官一下子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第一天认识自家旅座。
“啊?旅座,咱们还、还放慢速度?”
他一把捂着火辣辣肿起的脸,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刚才那太君上来就扇了我两巴掌,劈头盖脸一顿骂,说咱们走得跟乌龟爬一样!
再不加快,耽误了前田太君作战,咱们所有人通通死拉死拉滴!”
“巴掌?”吴熊嗤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挨两下巴掌,总比把命扔了强。”
他抬手在副官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沉了下来。
“你别光顾着喊疼。
仔细听——”
“好好听听,远处那轰隆轰隆的,是什么动静。”
副官一愣,下意识闭上嘴,支棱起耳朵细听。
山风一吹,那密集的炮声更清晰了,远一阵近一阵,炸得人心头发慌,连空气都仿佛在震颤。
“炮、炮声?”副官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彻底糊涂了。
“旅座,咱们不是去打八路吗?皇军的炮兵不都跟在咱们后面吗?这、这炮声是从八路那边传过来的啊!哪来的这么多炮?”
“所以我才让你们机灵点。”吴熊冷哼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忌惮。
“你真当咱们是去打普通八路?
知道这次要对付的是谁吗?”
“谁?”副官愣愣地问。
“独立团,李云龙。”
吴熊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更低。
“当年一炮端掉坂田联队指挥所,正面硬击溃坂田联队的主。
后来打羊泉、攻井陉,这几个月拔了鬼子多少据点、炮楼?杀得鬼子闻风丧胆。
这样的人物,他手里攥着几门炮,很奇怪吗?”
副官脸色一点点白了,再细听那连绵不绝的炮声,越听心越慌,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
“旅座……这炮声密密麻麻的,听着怕不得有几十门炮一起轰啊!八路、八路哪来这么多重炮啊!这不合常理啊!”
“常理?”吴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战场上哪有那么多常理。
你管他哪来的,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跟咱们也没关系。”
他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恻恻地道。
“我告诉你,一会儿让日军那个山炮中队走在最前头,咱们的人往后缩一缩。
真要是遇上八路主力,咱们什么都别管,直接往后溜。”
副官吓得浑身一哆嗦,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一把抓住吴熊的马缰绳。
“旅、旅长!咱、咱就这么直接溜了?回去之后,怎么跟前田太君交代啊!他要是追究起来,咱们吃罪不起啊!”
“交代?”
吴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神冷得像山涧的冰,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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