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立着,实际上已经摇摇欲坠。
他想起汉文帝、唐太宗那些被儒家尊崇的明君,他们在位期间确实经历过无数次天灾,可他们依然是明君,依然是儒家反复称颂的对象。
那些天灾从来没有被用来质疑他们的合法性,可当皇帝登基、推行新政、动了文官集团的根基时,天灾忽然就变成了上天的示警。
他想反驳,想找一句能够站得住脚的话来回应皇帝那番话,可他搜遍了记忆中的那些典籍和章句,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皇帝把天人感应说的底层逻辑拆开了,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他想说那是为了加强天子权威,可天子本人说他不需要这个交易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片他以为自己很熟悉的土地上,忽然发现脚下的地面并不是他以为的实地,而是一层薄薄的冰,冰面正在缓慢地裂开,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水。
何景明的手指在袖子里停止了蜷动,他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金砖地面上。
他是六科给事中,管着户部的账目,他比在场的很多人都更清楚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
可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皇帝的问题——天灾的解释权,到底在谁手里?
如果皇帝不再接受那套交易,那他们这些靠解释天灾来约束皇权的人,还能做什么?
刘机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是礼部员外郎,管着礼仪和祭祀,他对天人感应的理解比李梦阳和何景明都更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套理论的历史脉络,也正因为清楚,他才更加明白皇帝那番话的锋利之处。
如果天人感应的本质不是天子权威的加强,而是儒臣对天子解释权的垄断,那他们这些年所有的劝谏都只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权力博弈。
杨廷和的眉头依然皱着,但他没有再皱得更紧,像是已经在那片刻的沉默中完成了某种调整。
他的目光依然平稳,但他的心里有一根弦正在被慢慢拨动。
他想起皇帝刚刚说过的那句话——“如果天灾真的是上天示警,那上天示警的,到底是天子失德,还是你们儒臣失职?”
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位置。
殿内的安静还在继续,那种安静像是一口被反复搅动过的深井,水面不再平静,却也没有更多的波澜。
只有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回音还在朱红色的立柱之间来回碰撞,碰撞完了一道,又有一道新的接上来。
窗外的蝉鸣声依然在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无数把锯子在空气中来回拉扯。
那些蝉鸣声和殿内那层薄薄的、正在被缓慢压实的沉默叠在一起,在七月的晨光中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无法忽视的质地。
那些劝谏声已经落了下去,可那些劝谏声的分量还在,像是刚刚落地的尘埃还没有完全沉降,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气流轻轻搅动着。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
他的手指已经不再叩击扶手了,只是安静地搭在扶手上,姿态沉静,目光平稳,像是一枚已经完成了使命的石子,正看着它所激起的涟漪在深水表面一圈一圈地扩散、放缓、直至沉底。
殿内那些身影依然站着,李梦阳、何景明、刘机、杨廷和,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更年轻的御史和给事中们,没有人退回去,因为还不到退回去的时候。
但也没有人再往前走,因为往前走的路已经被切断了。
承天殿的晨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那些低垂的头颅和微微攥紧的笏板之间移动着,像是在替这座大殿丈量着下一场风雨来临之前的最后一段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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