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商韫站在那堆聘礼前,面沉如水。
崔玉檀压着火气,声音却已冷了下来:“叔父今日是怎么了?看我不顺眼,连带着场面功夫都不愿意跟我未来的夫家做了?”
商韫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满院的箱笼上。
“怎么,你用一生换来谢家的前程,他们就拿这点东西来敷衍你,还是说,是来敷衍我的?”
崔玉檀身形一僵。
这点东西。
她外祖亲手写的聘书,舅母一针一线绣的聘礼,舅舅倾尽全力备下的厚礼,在他眼里,不过是“这点东西”。
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闹了一上午了,自己还没摔东西他倒是抖起来了!
崔玉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商韫已扬声唤人:“来人,去将谢家两位大人请回来,让他来跟我好好解释!”
崔玉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你究竟是要如何?!”
商韫闻声回头,对上她那双眼,身形微微一滞。
“当初让我嫁的人是你,如今说这些风凉话的也是你!”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越来越高。
“我被人急匆匆地塞去谢家,人家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你既然不愿让我嫁,那你干脆去驳了圣旨!你不是位高权重吗?皇帝不是都害怕你吗?何苦非要逼我嫁,何苦非要这样折磨我?!”
南疆收复,商韫封无可封,政权军权两手抓,有什么顾虑的?
偏偏要做出一副我不想你嫁你却不能不嫁的模样来!
崔玉檀越说越痛,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商韫,你凭什么值得我这么上心?!”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商韫身形猛地一僵。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心口那撕裂般的疼,瞬间盖过了蛊毒发作的剧痛。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看着她脸上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
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凭什么。
凭什么值得她这么上心。
崔玉檀望着他,眼底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她觉得自己说的话太残忍。
毕竟亲口否认自己的情感,怎么能不是残忍?
商韫喉间发腥,半晌,一字一顿,哑得不成样子:
“……不值得,最好,早点嫁出去别碍我的眼。”
最好你从此死心。
最好你从此安稳。
商韫转身的那一瞬,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生生绞烂。
他不知道那是蛊毒正在一寸寸拔除,只道是秦若的压制之法无用了。
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顺着血脉游走全身,每一寸筋脉都在痉挛,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他死死咬着牙,冷汗浸透了内衫,洇湿了玄色的衣领,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身后是崔玉檀跌坐在地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那股绝望与暴戾从心口往上涌,涌过喉间,涌上眼底,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生生撑爆。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把她拉进怀里,就会把那些不该说的话全说出来。
就会让她看见,自己已是将死之人,是个疯子。
大步流星,出府。
他走得太快,衣袂翻飞如墨色的云,脚下一步比一步沉,像是在逃。
诏狱。
阴寒刺骨,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甬道两旁的油灯明明灭灭,照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映出一地暗沉沉的陈年血渍。
“人呢?”
商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铁锈。
狱卒连忙躬身引路,手里提着灯,絮絮叨叨:“太师放心,天字号那几位,小的们日夜轮班守着,眼睛都没敢合过。就是这地方腌臜,太师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您唤一声,小的们——”
他说着,下意识回头。
灯火一晃,照见商韫的脸。
狱卒的话生生卡在嗓子里,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了手里的灯。
那是什么样的脸色——冷白似霜雪,薄唇如刃,凤眼微挑时本该是漾漾的风流。
偏偏鼻翼旁缀着一点朱砂痣,殷红得惊心。
明明是春夜般清冷妖冶的容貌,可那凤眼里翻涌着化不开的墨色,沉沉地压下来,同春夜艳鬼一般,让人不敢再多看一眼。
“滚出去。”
商韫开口,声音轻得像从齿缝里飘出来,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狱卒战战兢兢退下,牢门“哐当”一声紧闭。
黑暗吞没了所有的光。
商韫缓缓蹲下身。
剧痛再次狠狠砸下,像有人拿钝刀在他心口一寸寸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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