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子楚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虽然根已经烂了一半、但树冠依然努力向着天空伸展的老树。
总让人疑心他不是长寿的命。
这一会儿,华阳太后和夏太后也陆续到来。
众人再次行礼后,纷纷坐好,宴会算是开始了。
嬴子楚的目光从月台上的人群中扫过。
最后,目光在嬴桉嬴政身上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尽显王者的矜持和庄重。
王禄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竹简,高声宣读。
内容无非是一些官样文章:寡人之前流落赵国,幸得赵姬夫人照料,诞下二子,今二子归秦,当正名分,依礼制册封,等等等等。
然后就是册封赵姬名分的诏书。
这是华阳太后意料之外的,之前嬴子楚也没和她商量过。
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当众让秦王难堪,因此,华阳太后甚至不能驳回诏令。
华阳太后朝嬴子楚投去冷然一眼,台下芈宸更沉不住气,险些就要当场反驳。
还是从属拉了他一下,才不至于让他当场反斥秦王。
王禄念完了册封的诏书,将竹简收起,退到一旁。
月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嬴子楚轻轻拥着文静的赵姬,顶着许多人的压力开口了。
“政儿,桉儿,”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过来,到寡人身边来。”
嬴桉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跟着嬴政闻令迈步上前。
两个少年郎玄黑色的袍角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的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俩个人走到嬴子楚面前,站定,异口同声道:“父王,母亲。”
“好,再凑近些,”嬴子楚说,声音几乎是气声了,“凑近些让父王看看。”
于是两人再靠近。
嬴子楚看着他们的脸,目光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
“像,”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果然不愧是嬴秦的种,比寡人还像昭襄王。”
这句话份量太大了,昭襄王压着六国五六十年,说嬴政嬴桉像昭襄王,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嬴子楚等于是说,他在期待着嬴桉嬴政带领秦国再次碾压六国。
好,那么问题来了,什么人才能够带领整个秦国?
什么人才配带领整个秦国?
无非就是君主。
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神色各异,就连目前绝对支持嬴子楚的吕不韦都皱了眉头。
这么大的事,嬴子楚没有提前跟他商量过!
大王啊大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说好要循序渐进,而今惹怒楚系有什么好处?
更何况,还有韩系在浑水摸鱼,这么早撕破脸皮,王,我们在自掘坟墓......
嬴子楚却犹嫌不够,他的手指在嬴桉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松开。
“好孩子。”他说。
“王上......”赵姬有些胆怯,天知道她虽然明白政儿在法理上是长子,但在楚系打压下,她从不敢奢望啊。
“不要怕。”嬴子楚轻轻拍了拍赵姬的手背。
将她正正放在王座上,而自己则站起来俯视群臣。
这样的举动,在赵姬的视角里,只有她坐在王位上。
“我暂且不能越过这么多人给你王后之位,我懦弱,胆小,无权,可我在赵国已经逃走了一次,我已经对不起你们,我不想在我的国家再逃一次。”
嬴子楚缓缓抚摸着赵姬的面颊,赵国九年,她曾滑嫩白皙的肌肤有些干巴,粗糙。
可她在他眼里还是那样美丽。
犹记吕府一见,惊鸿一瞥。
对不起啊,那个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多看了你几眼,赞你一声舞姿袅袅,姿容绝美,就害了你,让你从此跟着我吃苦受罪。
我......对不起你,后来我就那样自私胆小,成为一个真正的懦夫,抛妻弃子。
于是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然后一次又一次确信,我就是这样自私。
哪怕重来千万遍,我依然要把你们留在那里代替我吸引仇恨。
嬴子楚安抚着赵姬,轻声道:“可我不愿让你再这样怨我。”
我自私是真的,与你惊鸿一瞥一见钟情也是真的。
后来回到秦国再娶的每一个女子,都是利益纠缠,他不得不娶。
所以人就是贱,曾所拥有的一切,真情不珍惜。
等到坐拥江山,再也找不到一个纯粹因为他是嬴异人而扑入他怀的女子,他便愈发怀念往昔。
就连她做饭时脸上的灰他都开始后知后觉觉得可爱。
典型的烂人真心。
就连正史上,权力被掣肘的他都是顶着所有压力立赵姬为后,立嬴政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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