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芈宸声音发干,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认祖归宗是大事,礼制繁琐,还需要择吉日、卜龟甲,不是一朝一夕就能……”
“阳泉君说得对。”吕不韦忽然开口,面带微笑,“认祖归宗确实是大事,需要择吉日、卜龟甲。所以……”
他转向嬴子楚,深深一揖。
“臣请大王,早日定下认祖仪式,让两位公子名正言顺地归入王族。这不只是为了两位公子,也是为了秦国的体统。”
“吕不韦!”阳泉君怒极,“你!”
“够了。”
王座上,嬴子楚终于开口了。
嬴子楚缓缓拨开冕旒的珠子,放在一旁,露出面容。
“寡人昨夜没有睡好。”他说,“到现在,寡人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扫视殿中群臣,目光最后落在芈宸身上。
“寡人的儿子,在寡人的王宫里,差点被火烧死。寡人这个做父亲的,该不该生气?”
芈宸似乎没想到他那印象里软弱的大王竟支楞起来了,一时有些怔然。
“寡人这个做父亲的,”嬴子楚继续说,声音渐渐加重,“该不该给自己的儿子一个名分?”
殿中秦人欢欣鼓舞,芈宸为首的人垂头丧气,如斗败了的公鸡。
“寡人记得,昭襄王在世时,曾有魏国的公子来质,在秦国生下一子。昭襄王二话不说,联络魏国,将那孩子记入魏国宗谱。”嬴子楚微微笑了笑,“隔着国界,尚且如此简单,怎么到了寡人这里,反倒难办了?难道说,我秦国不如魏国果断么?”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人再能阻止他。
嬴子楚满意地从王座上站起身,负手而立。
“传寡人旨意:择吉日,卜龟甲,为公子政、公子桉举行认祖仪式,归入王族玉牒。此事交由宗正与太卜共同经办,吕不韦协助。”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日内办好。”
三日。
时间并不算长,确定王族名分不止是在玉牒上个名字的事,什么公子的规格、宫殿、衣服器具用品,还有宫仆的数量、出行的礼制等等,全都要商榷好。
因此,这个时间短到芈宸连做手脚的机会都没有。
芈宸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公子琮,希望公子琮能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拖延时间也好。
可公子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殿上,嬴子楚心情舒爽,道:“散朝。”
他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背影挺拔。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的嘴角终于微微翘了起来。
昨夜那场火,烧掉了一座偏院。
但换来的,是扬眉吐气和破局的机会。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早朝罢,群臣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离开王宫。
芈宸沉着脸,挡在公子琮身前,质问他:“刚才,你为什么那么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帮那赵姬母子,你信不信,我将你做的好事告诉我姐姐,你吃不了兜着走?”
公子琮略拱了拱手,微微一笑,“君上误会了,臣只做臣愿做的,其他人怎么想,臣并不在意。”
“至于您想怎么做,臣也管不着。臣家中还有事,先走一步,请您见谅。”
说罢,他一甩衣袖,轻飘飘地走了。
宽衣大袖,一身落拓,远远望,极其风雅一男子。
和留在原地气的七窍冒烟的芈宸一比,更显优雅。
窗内,吕不韦默不作声地目睹了他们两个对话的全程。
虽然因距离过远听不到说的什么,但看样子,应该是没谈拢。
“咳咳……吕卿在看什么?”嬴子楚问他。
吕不韦回过头来,毫无偷窥别人的羞愧感,转而道:“王上,臣听王龁将军说,夫人和公子归秦的路上,就几番遭遇刺杀与投毒。”
“是有这事。”嬴子楚点点头,“不过没能找到证据是何人所做,也就不了了之了。”
“唉。”吕不韦叹了口气,“想必王上心中已有答案,臣只担心王上会有危险。”
“担心寡人做什么?”嬴子楚莫名其妙。
“臣,心中所想,不吐不快啊。”吕不韦道,“华阳太后一直想立公子成蟜为太子,公子政和公子桉突然归秦,太后以为他们是来抢太子之位的呢,所以管束不住手下,有人想浑水摸鱼除掉两位公子。”
嬴子楚听了,挺生气,在吕不韦面前,他从不遮掩自己的情绪,他赌气道:“哼,寡人才刚刚继位,他们着什么急?寡人若偏不立太子,他们又能如何?”
吕不韦摇摇头,“只怕王上是做不了这个主的。”
闻言,嬴子楚唰的转过头来看他,神情不辨喜怒。
他刚下朝,还穿着朝服,冕旒也没褪下,这一动作太大,珠子噼里啪啦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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