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陈元的年纪比常旺还要大一些,他父亲更是一开始就跟着常旺师傅的老人,从常旺拉起常家班的时候,陈元就在了。随着那些跟着常旺师傅的老人的逝去,陈元的地位渐渐成为了仅次于班主常旺的存在。
但此时此刻,这个陪伴了常家班二十多年的元老第一次露出悔不当初的、痛苦无比的神情。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出去打盆水洗脸,结果看见常胜和常贵两个小子带着翠翠和红娣往树林子里钻。”
陈元絮絮叨叨的花了很长的时间讲述常旺,也讲述常家班这些年走来的风风雨雨。讲到70年这一天的时候,刑严和晏紫终于从他脸上看到了那种万事与我无关之外的神情。
“我当时也没想管,大家都知道翠翠和常贵是迟早的事,常班主的几个徒弟关系好大家更是见怪不怪。”
“但是等我忙完准备回屋的时候,又看见他们四个往常班主的屋子去了。”
刑严正了正神色:“是因为常旺赌博的事还是常贵想要常家班做出改变的事有关?”
陈元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也没跟进去,只是我觉得他们的神色不对劲儿,我就下意识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想要听听他们说啥。”
“常家班再这么下去没活干是小,谁都不想被抓去关起来,我听说有个戏班子的班主都被人抓了,也没见人送回来,我是真的害怕!”
闻言刑严做了个手势示意陈元继续。
“后来,里头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什么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我就听见常胜喊了一句‘怎么办?’”
“常贵和常胜抬着一个戏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那戏箱我认得,是装常胜那身行头的,常班主说要封箱,这才会出现在他屋里。”
“我这个人说好听点是明哲保身,说难听点就是自私。一见人出来了,我立刻就想躲回屋里去,结果弄出一点响动被常贵发现了。”
陈元知道自己对不起常旺,所以在刑严和晏紫找上门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大反应。事到如今,公安已经介入,再想瞒下去是不可能的了,那个一直被他深埋在心里的秘密被人挖了出来,他反而重重松了一口气。
“常胜的神色很不对头,他满脸都是汗,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听见常贵喊我名字的时候,他手里的箱子差点没搬稳摔地上。然后看见我从阴影处走出来以后,他就求助似的望着常贵。结果常贵让我回屋,等他们回来再说。”
这个小老头怎么说呢,从一开始讲述过往的时候就以一种公正的第三方视角在讲述。从他的形容里,刑严和晏紫能感受到常旺的执拗和善,常贵的油滑,常胜的无知莽撞以及几个徒弟的不知感恩。
可他又是能完全独立在整个事件之外的吗?
不,陈元有一句话说的特别对,那就是他是个自私自利到骨子里的人。
尽管他再害怕,尽管在那样的大环境里他再无所适从,但其实只要能迈出那一步,带着戏班子里的其他人问一句“你们刚才在班主房间里闹什么?拿着这个戏箱要去哪?”
可能今天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
“我在自己屋子里等到半夜,是常贵来找的我。我没看见常胜,常贵也没跟我说常胜去了哪!我没主动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不过是因为我看见了常贵不放心。”
“常贵说了,因为有人递话,常家班唱的戏得改,常班主不同意就和他们吵了起来!争执间,常胜推了常班主一把,常班主的后脑勺撞到硬物上了。他们是连夜把人往镇上的卫生院送,怕别人看见不好,就想了个法子用戏箱抬……”
这么蹩脚的理由陈元居然信了,不,应该说是现在常贵说什么他都必须信。
“结果第二天,常贵出去以后回来把其他三个人叫到一起,还叫上了我,他说常班主不在了,卫生院的工作人员说那人天不亮就自己走了。”
“我了解常班主,他不可能扔下那么一大摊子一句话不说就走。就算再不想管,也会把常家班交给谁,但是他什么都没做!”
“你们没去镇上卫生院问过?”
晏紫能看得出陈元没说假话,当初这么一个大活人的失踪不可能做到无声无息,所以现在他们从陈元嘴里知道的才是当年那件事的关键。
“去问了,常红娣去的,她回来的说辞和常贵说的一样!然后我们就去派出所报了案。当时的公安同志来走了个过场,那个年头失踪的人多了去了,更何况常班主还是个成年人。戏班的人和公安找了附近一圈儿什么都没找到,这案子后来也就那么搁置了,对外都说常班主无故失踪。”
“那你觉得常旺是失踪还是死了?”
刑严毫不客气的问出这一句,他注视着陈元的眸子,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死了吧……哪有人扔下自己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班子说走就走……常旺爱戏,更珍惜戏台,他以前还开玩笑说自己死也要死在戏台子上!”
“是常胜杀了常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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