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从小在山里长大,但这些年翻山越岭、穿林过河,什么烂路没走过?这会儿踩上松软的平地,反倒觉得脚底板都轻快了不少。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开阔地带上人类踪迹太多,赶路时总需要躲躲藏藏,还得绕着城镇走,所以虽然地面平坦好走了不少,但姐弟俩的行进速度反而更慢。
潘芮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在前面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好在他们的眼神早就不像小时候那样是个半瞎了,远处的东西也能看得清楚,再加上灵敏的嗅觉和听觉,能预防大多数状况。
走着走着,潘芮的脚步忽然一顿。
顺着她的目光,跟在后头的潘茁也扬起那颗圆滚滚的大脑袋,远远瞅见前方的空地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单薄的人影。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可耸着鼻头仔细闻了闻,风里压根没有活物的气味,反倒是一股干稻草和发酸的气味。
这是个啥玩意?
潘茁骨子里的好奇心顿时冒了头,扭着屁股就想凑近过去扒拉两下。
还没走出两步,潘芮的肩膀就干脆利落地横了过来,稳稳挡住了他的去路。
前世为人,潘芮哪能认不出那是农田里赶鸟的稻草人?这东西立在这儿,就说明附近绝对有人类频繁出没。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潘茁挨了训,委屈巴巴地拿大脑袋在姐姐脖颈上蹭了蹭,倒也乖巧地没再往前凑。
远处的风里,隐隐传来了细碎的铃铛声,潘芮二话不说,带着潘茁掉头就钻进了农田边缘一条干涸的引水沟里。
在这片毫无遮挡的平地上,大白天瞎晃悠纯粹是找不自在,从今天起,作息得彻底倒过来了。
在干沟里缩了大半天,直到一轮弯月挂上枝头,四野彻底安静下来,姐弟俩才抖落身上的枯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田埂。
夜风干冷,农田的地表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硬霜,但踩下去,底下的泥土依然松软得惊人,比之前的黄土地更凝实湿润,乍一踩上,肉垫传来的触感简直舒服得让熊想在上面打滚。
潘芮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这片种了不知多少年庄稼的土地里,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温润的土行气机。
这气息像一双温热的手,顺着脚掌一路安抚着她丹田里躁动的锐气,连带着她对周围大地的感知,都在无声无息中扩大了许多。
潘茁不懂什么五行气机,他只觉得这地里的土太好刨了。
潘芮看着他撅着屁股刨土的模样,在心底无奈地笑了笑,这小子怕不是个属地鼠的。
他一边走,一边像个贪玩的孩子似的在垄沟里乱刨,忽然,爪尖碰到了一个硬乎乎、圆溜溜的泥疙瘩。
凑过去一闻,只觉得有一股植物根茎特有的泥土甜香。
他试探着张开大嘴,连着泥巴“咔嚓”咬下了一大口。
冰碴子混着果肉在嘴里碎开,冻得硬邦邦的,但嚼两下,那股绵密软糯的清甜就冒出来了,瞬间在潘茁那饱受生肉腥气折磨的嘴里化开了。
潘茁的黑眼圈猛地瞪圆了,两只耳朵兴奋地直抖。
自打离开老家,他都多久没吃过这么香甜顺口的食物了!之前那点被饥饿唤醒的食肉本能,在这口久违的清甜面前,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正的“干饭王”彻底觉醒,潘茁高兴得喉咙里直哼唧,撅着屁股,两只前掌抡得像风车一样,开始在田里疯狂寻宝。
刚刨出个最大的根块,他没急着下嘴,而是屁颠颠地跑过来叼到潘芮脚边放下,邀功似的拱了拱姐姐,这才掉头回去继续挖。
没一会儿,这小子脸上、肚子上全沾满了湿漉漉的泥巴,简直都要变成黑熊了。
潘芮看着脚边那块外皮透着暗红的块茎,眼底泛起一丝惊讶与暖意。她环顾四周,这片泥地有着被某种庞大铁器整齐翻耕过的痕迹,显然是刚收割完的农田,而弟弟刨出来的,多半就是这片地里所种的作物,不过只是遗漏的残羹。
她低头慢条斯理地啃起块茎,这种她从未见过的作物,带着出奇的甘甜,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咽下,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片土地养育生灵的实在。
等潘茁把这片地的“漏网之鱼”全翻出来,撑得仰面躺在沟里直打饱嗝时,夜已经深了。
潘芮没去催他,独自站上土坡,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成片成片的暖黄色灯火连绵不绝,偶尔还有几条发着光的长龙贴着大地,带着低沉的轰鸣呼啸而过。
这已经是她不知多少次在夜里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人间灯火了,最初那种时空错位的迷茫和震撼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从早年间遇见的那些村民、过客们小心翼翼的无害与善意,再到后来亲眼看见同族被安安稳稳地养在人类专门建造的园子里……种种过往交织,让她彻底明白,在这方天地,他们这一身黑白皮毛,就是被整个世间供起来的珍贵存在。
可就算是珍贵的瑞兽,她也不愿意失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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