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灯火昏暗,外面风声作响,下起了细雨。
但不管房间内睡眠是暗,都对一个瞎子来说毫无意义。
君情朽那张俊秀的脸庞很是苍白,静静坐在桌子面前,手指在衣服上拧紧揉皱,不知在纠结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仿佛突然泄了气,垂下脑袋,挺直的脊背一点一点弯了下来。
玄霄剑立在一旁,也罕见的没有在君情朽身旁做出任何稀奇古怪的动作,同样也没有在谁诗里传来什么任性的情绪,只是默默立在旁边,安静的不像一把幼稚的邪剑。
君情朽面前摆放着的,不是什么大乘期修士都要历经艰险才能打开的神秘宝箱,也同样不是任何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绘画完成的符咒,更加不可能是什么要倾尽所有才能打造出来的法器。
……那里只放着一件衣服。
一件,鲜红、可怕的衣服。
可怕。
没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天不怕地不怕的君情朽,居然用“可怕”这个词汇来形容一件衣服。
这件衣服,用料是极好的,捻了金线,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辨。
领口镶嵌了珍贵的灵材宝石,袖口滚着金边。
这上面的每一处地方,君情朽都清清楚楚的记得,记得自己是怎么笨拙的学做衣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各处找来那些珍贵的材料,怎么样一点一点将这件嫁衣制作完成。
那些记忆永远存在于脑海中,一辈子也不可能遗忘,像一场欢乐而美好的梦境。
在这千年间,君情朽用清洁术清理过这件嫁衣无数次,可是他不敢抚摸,也不敢对着这件嫁衣做出其他任何的举动,只敢跪在这件嫁衣面前,垂下脑袋,无数次虔诚的忏悔。
每次只要用神识感知到这件嫁衣,君情朽都会害怕,都会恍惚,仿佛它的衣摆处还染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从腰侧一直蔓延到裙边,仿佛那胸口还有着属于玄霄剑的贯穿剑痕。
是血。
哪怕早已清理干净无数次,哪怕自己心里知道这上面不可能再有什么血迹了,可是他仿佛每次都能看见那些陈旧、干涸、渗透丝线里,永远都洗不掉的血液。
他害怕。
君情朽这些年来去过无数危险的秘境,和无数高手过招,也曾有生命危险,可是那些东西带来的恐惧,远远不及这件仿佛最为平常的嫁衣,远远不及……那段恐怖的回忆。
就坐在板凳上,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天外的天光都已经逐渐明亮,君情朽才仿佛终于克服了自己内心里那点微妙的挣扎,颤抖着伸出双手,抚上那身柔软的嫁衣,感受着上面丝线的触感。
一针一线,都是他精心缝制的。
他不是很确定的伸手感知着这件嫁衣,指尖一点一点向上抚摸,从腰身再到领口,最后停顿在了一个领口隐秘的位置。
他没在动了。
他摸到了。
摸到了一点崎岖的伏起,摸到了丝线的纹路,摸到了那纹路所代表着的含义。
一针一线,无比清晰。
这领口内侧不起眼的位置,只虚虚绣着三个字。
——鹿饮溪。
君情朽顿在那里,晶莹的泪水划过苍白面庞,汇聚到下巴上,最后又一次低落,在嫁衣上绽开一点褐色的痕迹,仿佛一滴洗不干净的鲜血。
他伸手反复触摸着那些纹路,对于一个瞎子来说,从突出纹路而认出这上面所绣着的字迹,再容易不过。
原来……是真的。
眼泪止不住,心头的喜悦头一次跨过了恐惧,君情朽闭上眼睛。
原来,陆影也曾在这样的地方,告诉过自己真名。
原来自己……没有被一直欺骗。
“……鹿饮溪。”
他低声喊着这个名字,仿佛解决了自己此生最大的难题与恐惧。
…………
说实在的,对于如今有着充分条件的鹿饮溪来讲,在三天之内就稳固好自己的金丹修为实在不要太过简单,她甚至只花了两天时间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这两天的时间里,那三个男人之间的氛围多多少少有些诡异。
花晚倦并不习惯如今又多了一个人来分走自己的爱,而君情朽也同样如此,他因为自小的经历,眼盲再加上性格原因,对于陌生的人并不习惯有着什么更多的交谈,基本上这两天的时间里都亦步亦趋跟在鹿饮溪屁股后面,试图独处。
而花晚倦自然不会乐意,这也就导致了鹿饮溪身旁时常跟着两个小尾巴。
不过好在,马车马上就安排好了,而且修为也巩固好了,自己期待了这么久的最后两年旅行计划总算是要正式开始了!
……嗯,虽然中途的意外大于了计划,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嘛。
站在广阳城的门口,鹿饮溪看着和千年前相比起来已经大变的城镇,实在是没忍住感叹良多。
她相信接下来不会再有更多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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