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
有人伸长脖子,有人站起来,有人干脆爬上桌子。
她落在了沈宏上方。
壶嘴朝下,正对着沈宏手中的茶杯。相距一尺有余,水柱从壶口倾泻,如一线银丝,准确落入杯中。
满楼寂静。
沈宏抬头看她。
她也低头看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深邃得像井,像要把人吸进去。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勾得人心尖发颤。
太美了。
太媚了。
不是中原那种含蓄的、欲说还休的美。是直接的、灼热的、带着异域风情的、能把人魂魄都烧成灰烬的美。
水柱落尽。
她收了壶,朝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飘回台上。
满楼这才炸开喝彩声。
沈宏低头,看手中的茶杯。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
他端起,抿了一口。
香。
不是中原茶的香。带着一点花香,一点果香,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她身上的味道的香。
回味无穷。
陈婤凑过来,小声问:“什么味?”
沈宏把茶杯递给她。
陈婤抿了一口,眼睛亮了:“真好喝……”
台上节目继续。下一个是杂技,再下一个是傀儡戏。
沈宏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喝着那胡姬倒的茶。目光虽然还在台上,心思已经飞了。
那胡姬……
正想着,一个中年人走过来。
四十来岁,穿着深青色绸袍,圆脸,微胖,笑眯眯的。朝沈宏拱拱手:“郎君好诗才,在下有礼了。”
沈宏放下茶杯,还礼:“客气。不知尊驾是?”
“在下郑家荥阳本宗三房,郑元涛。”中年人自我介绍,“这家飞仙楼,便是在下的产业。”
郑家。
荥阳郑氏。
沈宏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原来是郑三爷,失敬。”
郑元涛笑容可掬:“方才郎君那首诗,万紫千红总是春,真是绝了。在下冒昧,想请郎君移步一叙,不知可否?”
沈宏看了陈婤一眼。
陈婤眼里也有疑问:被认出来了?
沈宏轻轻摇头——不可能,化装成这样,谁能认?
“也好。”他站起身,“正想结识结识郑家的人物。”
陈婤抱着灯,跟着站起来。
郑元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脸是化了妆的,不惹眼。可那身段,那站姿,那抱灯时自然流露的矜持……
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很快敛去。
“请。”
厢房在三楼,临街。
布置得精致,不奢华,却处处透着世家底蕴。紫檀木桌椅,越窑青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展子虔的山水。堂后一架八扇屏风,绣着兰亭修禊图,针脚细密,显然是名家手笔。
屏风后有幕帘,隐约可见人影。
郑元涛在正位坐下,请沈宏落座。陈婤坐在沈宏身侧,把灯放在膝上。
郑元涛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对女子不悦,是对“妇人坐席”这种不合礼数的行为。但只是一瞬,很快恢复笑脸。
“敢问郎君尊姓?”
“免贵,姓陈。”沈宏随口报了个姓——陈婤的姓,“江南人,来洛阳做生意。”
“陈郎君好诗才。”郑元涛抚须,“方才那首诗,莫说今日夺魁,便是放在前朝,也是一等一的佳作。不知师承何处?”
“幼年随族中老儒读过几年书,后来四处奔波,都荒废了。”沈宏随口敷衍,“今日也是凑个热闹,让三爷见笑了。”
郑元涛点头,忽然道:“陈郎君可成家了?”
沈宏一愣。
他看了陈婤一眼,陈婤也愣了。
“成了。”沈宏道,“这位便是拙荆。”
郑元涛目光又落在陈婤身上,这次没有不悦,反而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郎君少年英才,娶得如此佳妇,真是般配。”他顿了顿,“不过……男人嘛,三妻四妾也是常事。郎君可有意再纳一房?”
沈宏眉头微挑。
这老头想干什么?
“三爷有话,不妨直说。”
郑元涛哈哈一笑,抚须道:“既如此,在下就直说了——在下有一女,年方十八,尚未许人。今日设这诗会,名为迎春,实为择婿。郎君诗才出众,气度不凡,在下……有意招郎君为婿。”
沈宏怔住。
陈婤也怔住。
然后,她嘴角开始抽。
她拼命压着,可那笑意还是从眼角、从眉梢、从抿紧的唇缝里往外溢。
入赘郑家?
让皇帝入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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