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因为我姓阿史那。”
阿史那思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夷男说,草原不需要两个可汗姓氏。他容不下任何阿史那氏的人活着。他把处罗可汗的侄孙斩了,他把启民可汗的子孙逐往西域……”
他顿了顿。
“他把我的父亲从病榻上拖出去,绑在马后,活活拖死。”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成薄薄一层。
“我带着三千族人北上,以为薛延陀会收容突厥的流亡者。”阿史那思摩的声音依旧很平,“夷男当着我的面,把我族人的百夫长斩首,头颅挂在金帐外喂鹰。他说,阿史那氏的余孽,草原上不该再有。”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三千族人,只剩九百。我带他们逃了七百里,粮绝,马死,走到九原城下,还剩……”
他回头望了一眼。
“……三百余骑。大都督若要斩我,我无话可说。”
李靖沉默。
城头的风更急了,卷着雪沫打在脸上。他身后的亲卫握着刀柄,等他一声令下。
“你的族人呢?”李靖问。
“在城外。”阿史那思摩说,“没有大昭军令,不敢擅入。”
李靖看了一眼城下——风雪中隐约可见数百骑,衣甲残破,马匹瘦弱,却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不是溃兵。
是还有纪律的兵。
“他们听你的?”
“是。”
“入城。”李靖说,“右营有闲置的营房,拨给他们。”
阿史那思摩猛地抬头,眼眶泛红。
“大都督……”
“我不是收容你。”李靖打断他,声音依旧很淡,“是大昭收容你。”
阿史那思摩愣了一瞬。
然后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冻硬的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罪人思摩……谢大昭皇帝陛下隆恩,谢大都督活命之恩。”
李靖没有受他这个头。
他侧身避开了半步,对身边的亲卫道:“带他下去,换身干净衣服,吃点热食。一个时辰后,来帅帐见我。”
“是。”
阿史那思摩被扶起来。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身。
“大都督,”他的声音沙哑,“漠北的情报……您不想知道吗?”
李靖看着他。
“一个时辰后,你亲自说。”
阿史那思摩点头。
他转身,蹒跚地跟着亲卫走入风雪中。
一个时辰后,帅帐。
火盆烧得很旺,将满帐铁甲映成暖色。李靖坐在主位,两侧是他的两个儿子——李德謇、李德奖,以及安北都督府的几位心腹将领。
阿史那思摩换了一身干净的皮袍,头发重新束过,脸上的冻伤涂了药膏。他的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但眼里的血丝还在,那是长途跋涉、昼夜不寐留下的痕迹。
“说吧。”李靖道。
阿史那思摩深吸一口气。
“漠北今年遭遇罕见白灾。薛延陀本部迁徙至额根河流域(今鄂尔浑河流域)时,雪已经没膝,牛羊冻死过半。夷男为了接济回纥、仆骨、同罗等归附部落,下令本部牧民节衣缩食,许多牧民甚至宰杀马匹充饥。”
帐中一阵低低的骚动。
宰杀马匹。对草原人而言,这是穷途末路之举。
“据罪人所知,”阿史那思摩继续道,“薛延陀本部五万控弦,如今可战之马不足三万。各归附部落虽表面臣服,实则离心。若大昭此刻……”
他顿住。
帐中所有人都明白他没说完的话——若大昭此刻趁雪突袭,必能一战定漠北。
李靖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还有呢?”
阿史那思摩一怔。
他以为这个情报足以让任何将领动心。五万控弦,缺马,缺粮,部落离心,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大昭这边。如果这还不能打,那什么能打?
但他看着李靖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
李靖不是在问情报。
李靖是在问他。
这个“还有呢”,问的不是薛延陀,是他阿史那思摩自己。
“……罪人愿为前部向导。”阿史那思摩一字一句,“罪人麾下三百余骑,皆是突厥精兵,熟悉漠北地形,通晓薛延陀虚实。若大都督信得过,罪人愿率本部为大军开路。”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罪人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献给大昭。只有这条命,和这三百骑。”
帐中寂静。
李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先下去歇息。此事明日再议。”
阿史那思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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