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殿内就传来压抑的痛呼声。
陈婉清躺在产床上,汗水浸透了鬓发。她抓着床沿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稳婆跪在床尾,急声道:“娘娘,用力!再用力!”
萧美娘坐在床边,握着陈婉清的手,声音沉稳:“婉清,听稳婆的。深呼吸,用力。”
陈婉清咬着布巾,闷哼一声,浑身绷紧。
殿外,沈宏在廊下来回踱步。他经历过萧美娘生产,知道女人这时候有多难。但听着里面一声声压抑的痛呼,还是觉得心里发紧。
“陛下坐下等吧。”陈婤轻声劝道,端来茶水。
沈宏摆摆手,目光始终盯着紧闭的殿门。
忽然,一声嘹亮的啼哭穿透门板。
“生了!生了!”稳婆惊喜的声音传来,“是位公主!”
沈宏长舒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陈婉清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漾着温柔的光。稳婆抱着襁褓,正要递过来。
沈宏接过,小心掀开一角。
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哭声格外响亮。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像你。”沈宏坐到床边,把襁褓放到陈婉清枕边。
陈婉清侧过头,看着女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哭什么?”沈宏用指腹擦去她的泪,“母女平安,是大喜事。”
陈婉清摇头,声音哽咽:“臣妾……臣妾只是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天。”
她是前朝宣华夫人,陈国公主,杨广妃嫔。国破家亡,辗转流离,本以为此生就这样了。却没想到,能遇到沈宏,能得一个名分,能……有自己的孩子。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沈宏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你是大昭的淑妃,是琳儿的母亲。”
“琳儿?”
“嗯,沈琳。”沈宏看着女儿,“琳,美玉也。亦麒麟儿之愿。封号丹阳公主——丹阳是你故乡,陈国旧都。”
陈婉清怔怔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
她没想到,沈宏连封号都考虑得这么细。丹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如今成了女儿封号的一部分。
这是告诉她:你的过去,朕记得。你的未来,朕护着。
“谢陛下……”她泣不成声。
萧美娘走过来,轻拍她的肩:“好了,月子里不能哭。琳儿多可爱,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她看向沈宏:“陛下,婉清需要休息。您也忙了一夜,去歇会儿吧。”
沈宏点头,又看了女儿一眼,才起身离开。
走出殿外,天已蒙蒙亮。
薛姝等在廊下,见他出来,上前低声道:“陛下,将作监那边有消息了。”
“何稠?”
“是。何总监说,水力锻造厂建成了,请您过去看看。”
沈宏眼睛一亮:“走。”
将作监,洛水畔
洛水在此处有一处天然落差,水流湍急。原本荒芜的河滩,如今矗立起一座奇特的建筑——木石结构的长屋,沿河而建,绵延三十余丈。
屋里传出有节奏的“轰隆”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何稠等在门口,见沈宏到来,连忙迎上:“臣参见陛下。”
“免礼。”沈宏径直往里走,“成了?”
“成了!”何稠难掩兴奋,“陛下请看。”
屋内景象,让沈宏也怔了怔。
十二条水轮沿河一字排开,每具直径两丈有余,被湍急的洛水冲击,缓缓转动。水轮通过复杂的齿轮组,带动着十二具巨大的铁锤——每具铁锤重逾千斤,被连杆提起,然后重重落下。
“轰!轰!轰!”
铁锤砸在铁砧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每砸一下,地面就颤一颤。
铁砧上固定着烧红的铁板。工匠们用长钳夹着铁板,在铁锤间快速移动、翻转。每一次捶打,铁板就变薄一分,火花四溅。
“这是……”沈宏走近细看。
“水力锻锤。”何稠大声道,声音在轰鸣中几乎听不清,“一具水轮带动一锤,日夜不息。原本需要五个铁匠轮番捶打三天的铁板,现在半个时辰就能锻好!”
沈宏点头,目光扫过那些铁板。都是制式规格,长三尺,宽两尺,厚半寸。经过反复锻打,表面泛起特有的鱼鳞纹。
“锻打次数?”
“至少千次。”何稠引着沈宏走到里间,“千锤百炼,杂质尽去,铁质致密。您看这个——”
他指着一副悬挂在木架上的甲胄。
沈宏眼睛一亮。
这不是传统的明光铠。胸前和后背是整块弧形钢板,线条流畅,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四肢部分则是札甲——小铁片用皮绳编缀,层层叠叠。关节处用鞣制过的牛皮连接,既灵活又耐磨。
整体看起来,比明光铠简洁,却更有力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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