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帝深吸了一口气,宽大袖袍下的那本黑账本已经被朱砂染红。
戏,演到这里,火候已经足够了。
“够了!”
楚帝猛地站起身,用一种烦躁昏庸的语气,打断了群臣的争吵:
“顾青云的案子,牵连甚广。究竟是贪污还是诬告,朕还需仔细斟酌!今日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满门抄斩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楚帝直接一甩龙袍,大步流星地朝着后殿走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官员。
那些贪官虽然有些遗憾没能当场要了顾青云的命,但见皇帝依然厌恶顾青云,便也心满意足地散了。
在他们看来,顾青云的死,不过是早晚的事。
空荡荡的大殿内,唯有额头流血的宋知行却没有起身。
他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绝望与悲凉。
“国士蒙冤,苍天无眼……大楚,真的没救了吗?”
宋知行咬了咬牙,他捡起地上的乌纱帽,眼中闪过一丝死志。
他而是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径直朝着楚帝处理私务的养心殿方向走去。
“今日就算触怒龙颜,死在养心殿前,老夫也必须为顾青云,讨回一个公道!”
大楚皇宫,养心殿。
这里是楚帝日常批阅奏折的禁地。
殿外重兵把守,无旨意擅闯者,无论官居几品,皆斩立决。
然而此刻,通往养心殿那长长的汉白玉御道上,却留下了一串刺目的血色脚印。
“宋大人!您不能再往前走了!陛下正因为朝堂上的事在气头上,您若是强闯,这是死罪啊!”
几名负责当值的大内侍卫和太监,死死地拦在阶梯前,满脸焦急地劝阻着。
“滚开!”
宋知行此刻却犹如一头发怒的老狮子,双目赤红,一把推开了拦路的带刀侍卫。
他的乌纱帽早已在金銮殿上砸碎,此刻披头散发,额头上因为死谏磕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鲜血,将他的半边脸庞和那身正三品的绯红官袍染得触目惊心。
“老夫今日就是来求死的!”
宋知行不顾一切地冲上台阶,双膝重重地跪在养心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外,仰起头,发出了犹如杜鹃啼血般的凄厉嘶吼:
“老臣宋知行!叩见陛下!”
“顾青云乃我大楚百年难遇之国士!沙盘平推百万,海权宏图震烁古今!他绝不可能贪污造船之款!这分明是江南世家为了保住走私暴利,而布下的构陷之局啊!”
“陛下若杀顾青云,便是自毁长城!大楚变法之望将彻底断绝!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其清白,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明察啊!!!”
“砰!砰!砰!”
宋知行说完,对着紧闭的大门,一下接一下地重重磕头。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在空旷的殿外回荡,听得周围的侍卫都忍不住别过头去,面露不忍。
就在宋知行即将磕昏过去之际,养心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吱呀——”
大太监王瑾快步走出来,看着血肉模糊的宋知行,叹了口气,低声道:“宋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让您进去。”
宋知行咬了咬牙,拒绝了太监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着带血的官袍,大步跨过了养心殿的门槛。
他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就算今日被廷杖打死在这大殿里,他也必须要点醒这位被蒙蔽的帝王!
大殿内,光线有些昏暗。
楚帝没背对着大门,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十二国舆图前,静静地看着江南浔阳的方向。
“宋知行,你可知强闯养心殿,朕现在就可以赐你死罪。”
楚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臣知罪!”
宋知行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但老臣今日若不言,死不瞑目!陛下,顾青云在江南孤立无援,他……”
“行了,别磕了。朕这养心殿的金砖,可经不起你这正三品大员的硬骨头。”
楚帝突然转过身,打断了宋知行的话。
出乎宋知行意料的是,楚帝的脸上并没有朝堂上那种因为贪污案而暴怒的昏庸之态。
相反,楚帝的目光深邃清明,甚至透着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沉重与感慨。
“王瑾。”楚帝淡淡地开口。
“奴婢在。”
“传朕的旨意,即刻起,养心殿周围五十步内,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侍卫太监全部退下,敢有偷听者,诛九族!”
“关门。”
“奴婢遵旨!”
随着大太监王瑾退出,厚重的紫檀木大门轰的一声死死闭合。
整个偌大的养心殿内,只剩下了大楚的帝王,和满脸鲜血的礼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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