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陌生的街,冰凉的水泥路和高耸的房,这就是城市吗?可我一点都不喜欢,没有温度。我想村里每日的广播,想满树的桂花,更想太公太婆。
过了几天,爸妈安顿好一切后,带我去接太婆。我兴奋地说“好”。推开门后,不见那个魁梧整齐、穿戴素朴的太婆,只有一个失魂落魄,穿着凌乱的老人。
“走,太婆,我们回家。”
“家?我没有家了。”她不经意地重复道,强忍着泪水,和我们一起回了城里的家。
之后的每天,无论吃饭还是休息,她的嘴里一直重复着太公的名字。
太婆走的时候我没有哭,太不真实了,像梦一样。直到太婆太公的名字刻在同一墓碑上,我的心才开始如被绞般地疼,但也有欣慰,太婆在天上一定能找回宠她一辈子的太公吧,他们一定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这一年,开了几十年的桂花树枯了,花草也谢了,原本整齐的庭院长满了青苔。我脑海里仍是太公和我一起除草背苗的画面,太婆站在一边,脸上挂着一抹满足的微笑。
我想,我的童年也随着这样逝去了吧。可是当年,城市的桂花开了,花香飘遍周围,让我闻到时,耳边又响起了太婆的“山丹丹的那个”开花的红艳艳,想起了太婆的梦想,太公的爱。我哭了,也笑了。
……
雨季
院角的梨树
推开老屋的木门时,风裹着一股子土腥气扑过来,院角那棵梨树就藏在眼前,树皮皴裂得像爷爷皴裂的手掌,枝桠斜斜地伸着,几片枯叶挂在梢头,风一吹就打晃。
这树是爷爷亲手栽的。我记事时,它就已经能结果了。春天梨花一开,满院都是白花花的,像落了场薄雪。爷爷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拍几根带花的枝桠,给我编花环。他的手指触得很痛,细的时候会蹭到我的脸,痒痒的。我戴着花环满院跑,他就眯着眼笑,烟杆叼在嘴里,烟雾慢悠悠地绕着梨花转。
等梨挂果了,青溜溜的一小串,我就天天蹲在树下瞅,馋得直咂嘴。趁爷爷去地里干活,我搬个小板凳坐脚,够着最低的枝桠揪一个,擦都擦不擦就往嘴里塞。那梨酸得我牙根发麻,眼泪都快掉下来。爷爷回来撞见了,拎着我的后领佯怒:“小馋鬼,没熟的也敢吃,不怕酸掉牙?”嘴上骂着,却转身进了厨房,给我拿了块糖。
入了秋,梨才算真的熟了,黄澄澄的挂在枝上。爷爷会搬个梯子靠在树干上,踩着梯阶往上爬。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后腰那块打了补丁的地方。他挑最大最黄的摘,放进竹篮里,嘴里还念叨:“这个给俺孙女留着,那个寄给城里的她。”
傍晚坐在门槛上,爷爷就着落日的光给我削梨。他的小刀磨得锃亮,贴着梨皮轻轻转,梨皮就卷成细细的一卷,不断。削好的梨递过来,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我吮着手指啃梨,他就啃我啃剩的梨核,还说:“核儿甜,有嚼头。”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年梨熟时,爷爷都会打电话,嗓门大得能震破听筒:“梨黄了,回来吃不?”我总说忙,他就叹口气,说:“给你留着呢,放缸里了。”等我终于抽空回去,缸里的梨早烂了,汁水渗出来,黏糊糊的。
爷爷病重那年,梨树种得不好,只结了几个歪瓜裂枣的小梨。他躺在床上,还念叨着:“梨树该剪枝了……”我握着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糙得硌人,就像院角梨树的皮。
今年再回来,梨树又结了果,黄澄澄的挂了一树。我搬来爷爷的梯子,踩着他踩过的梯阶往上爬,脚下的木头吱呀响,跟当年一模一样。摘下一个最大的,用小刀削,梨皮断了一截又一截,怎么也卷不成爷爷那样的长条。咬一口,甜丝丝的汁水漫进喉咙,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风从枝桠间穿过去,沙沙响。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爷爷的声音——小馋鬼,慢点跑。
抬头时,夕阳正落在梨树枝上,像当年一样,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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