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冬,钟建华清晨推开屋门,院子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白。
枣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压得枝条弯下了腰。
何婉婷从屋里跟出来,把一件大衣披在钟建华肩上,说天冷,多穿点。
钟建华没应,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白。
何婉婷也看着院子,说这雪真大,好几年没见这么大的雪了。
钟建华说一九九零年那次也大,你还记得吗。
何婉婷记得,那次钟念国在院子里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说那时候他才这么高,刚齐她的腰。
现在钟念国都快比她高一个头了。
钟念安从港岛打来电话,说年底集团的事忙完了,明天飞四九城。
钟念婷在亦庄研发中心给冠东彩电的新款做最后的设计定稿,说今年过年要在家里多待几天,年前就不出去疯了,好好陪爸妈。
钟念国从清华打来电话,期末考试刚结束,最后一门是半导体物理,答得还可以。
何婉婷接过电话嘱咐他多穿点,别感冒,放假早点回来。
钟念国在电话那头说知道了,挂断之后还能听见室友在起哄。
亦庄科技园在雪中静默矗立,研发中心的灯火依然亮着,芯片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流片阶段。
刘工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外头的雪,田中还在显微镜前不知疲惫地做最后的检测。
阿杰到研发中心送材料,他们在走廊里交换了流片前最后一次技术验证的数据。
冠东的工厂还在加班,三号厂房的生产线昼夜不停,那些即将运往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冠东彩电在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地流动。
许大茂从帅茂大厦顶楼俯瞰亦庄,冠东的厂房在雪中连成一片。
林晓芸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许念恩在旁边喊爸爸快回来堆雪人。
许大茂说马上回,挂了电话又看了一会儿那片厂房。
四合院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何婉婷买了年货,把枣树挂满小红灯笼,雪落在红灯笼上,红白相间,格外好看。
大年三十那天钟念安先到家,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给爸妈的礼物。
何婉婷接过礼物,端详着大儿子的脸说瘦了。
钟念安说不瘦,还胖了两斤。
他在港岛总部干得不错,陈卫国说他稳重,有当年华哥的影子。
钟念婷下午到的,开着一辆红色小车,后备厢塞满了年货,从亦庄研发中心直接过来的。
何婉婷问她路上堵不堵,她说还行,过年嘛,哪儿都堵。
钟念国最后一个到家,骑着自行车从清华一路蹬过来,脸冻得通红。
何婉婷心疼地捂着他的脸,他躲了一下说妈我都多大了。
何婉婷不管,非要捂热了才放手。
年夜饭摆了一桌,何婉婷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白切鸡、四喜丸子、饺子,都是钟建华爱吃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
钟建华端起酒杯,说新年快乐,三个孩子跟着端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钟念安说爸您少喝点,钟建华说今天过年,多喝一杯没事。
何婉婷看了他一眼,没拦。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一茬接着一茬,把夜空都照亮了。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雪。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灯笼上,落在枣树枝上,落在他们肩头。
钟念安在接同事的电话,站在枣树下声音压得很低。
钟念婷挽着何婉婷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研发中心的趣事,刘工又跟供应商吵架了,田中学会打麻将了,输了好几百块心疼得呱呱叫。
钟念国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钟建华一个人站在枣树下,何婉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在看那棵树,树比他刚搬进来时粗了一圈。
二十年前他买下这个院子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那时候树干还没这么粗,枝叶也没这么茂密。
二十年了,树老了,钟建华也老了。
何婉婷伸手挽住钟建华的胳膊,雪落在她头发上,分不清哪片是雪,哪片是白头发。
从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九五年,整整三十年。
钟建华在港岛从魔术地摊起步,把冠东从一个人的名字变成一群人的信仰 ,如今他的孩子们在各自的道路上往前走。
冠东的船队航行在四大洋,冠东的彩电流淌进千家万户,冠东的芯片很快就要从实验室走进生产线。
何婉婷说进屋吧,外头冷。
钟建华说不冷,再站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雪,那些雪花从黑暗的天幕中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白发上。
钟念国从屋里跑出来,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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