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的气氛,比那一锅老三特制的红焖羊肉还要沉闷几分。
罗森回来了。那张原本就冷硬的脸,此刻黑得跟锅底灰没两样。他把那顶油乎乎的解放帽往桌上一摔,盘子里的花生米都跟着蹦了三蹦。
“出啥事了?”罗林放下筷子,斯文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在这家里,大哥是定海神针,他一皱眉,准没好事。
罗森抓起搪瓷缸子,咕咚灌了大半缸子凉水,抹了把嘴恨恨道:“那帮损塞,给咱们下套了。兵团有批急件要去边境哨所,全是冻土搓板路,没几个老司机敢接。李秃子那个王八蛋把活儿扣咱们头上了,说是不接,下半年的油票一张也别想领。”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罗焱梗着脖子骂了一句,“大哥,大不了咱们去黑市搞高价油!”
“消停点。”罗森瞪他一眼,“黑市那点油够塞牙缝的?咱们这大卡车是喝油的祖宗。这活儿,得接。”
“啥时候动身?”罗林问。
“今晚。”罗森吐出两个字,目光转向正缩在角落里小口啃馒头的林娇娇。
那一瞬,林娇娇觉得大哥的眼神沉重得厉害。有不舍,更有种要把心尖尖上的宝贝暂时搁在别人手里的不放心。
“这么急?”林娇娇放下馒头,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个家里,她最怕罗森,却也最赖罗森。
“军令如山,耽误不得。”罗森叹了口气,大手在林娇娇发顶揉了揉,嗓音低沉,“我这一走,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家里这一摊子……”
他的视线在四个弟弟脸上横扫而过。
罗焱第一个跳起来拍胸脯:“大哥你放心!家里有我!谁敢上咱家院子探头探脑,我把他腿掰折了!”
罗森没理他,四子心性最跳,他不指望。罗木和罗土也纷纷点头,老三管饭,老五守门,各司其职。
最后,罗森的目光死死定在罗林身上。两个聪明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那是男人间的交接。
“老二。”罗森开口,语气重如千钧,“家里你是主心骨。老三老四老五他们,你看着点。至于娇娇……”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但想到这大西北的风霜,娇娇若是不学点本事,以后守不住家。
“娇娇那文化课,学得咋样了?”
罗林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底子薄,得下苦功夫。晚上我也得多费心带带她。”
这一句“费心”,让满桌子人都听出了不一样的味儿。罗焱张了张嘴想争辩什么,被老三罗木在桌子底下狠踹了一脚,愣是憋回去了。
罗森深深看了罗林一眼,那是警告,也是托付:“教归教,别把人给我欺负哭了。等我回来要检查,你要是教不好……老二,你知道我的规矩。”
“大哥放心。”罗林笑得像只收了爪子的狐狸,“我准保让她脱胎换骨。”
饭后,罗森收拾个旧行囊就出了门。临行前,他把林娇娇拽到卡车的阴影里。
“娇娇。”罗森的大手捧住她的脸,粗糙的指节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
他低下头,重重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戳,像是老狼巡视领地后的标记。
“听话。”罗森声音沙哑,“这几天老实待在家里。老二虽然心眼多,但他是咱家人,教你的本事能保你的命。他让你学啥,你就学啥,懂吗?”
说罢,他不再回头,翻身上车。发动机发出一声怒吼,墨绿色的巨兽喷着黑烟,很快扎进了浓稠的夜色。
林娇娇站在冷风里,还没回过神,身后就传来了罗林那不急不躁的声音。
“回魂了,娇娇。”罗林把一件军大衣披在她身上,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回屋去,咱们白天的账,还得接着算。”
那一瞬间,林娇娇觉得,走了只威严的老虎,却留下了一只更难缠的千年狐狸。
夜深了,戈壁滩的风呜呜作响,像是有野兽在挠墙皮。
西屋,林娇娇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盯着房门。
她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二哥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比狼还要亮。
“咚、咚。”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稳得吓人。
“娇娇,我知道你没睡。”罗林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二哥进来查作业了。”
不等林娇娇搭话,那扇老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罗林没点灯,借着雪地映进窗户的那点微光走近。
他步子极轻,却像每一步都踩在林娇娇的心弦上。
“二……二哥,太晚了,明天再教吧。”林娇娇往里缩了缩。
“明天?”罗林在床边的马扎上坐定,镜片闪过一道清冷的寒光,
“规矩就是规矩。白天你算错的三笔账,得罚。咱们罗家人不养闲人,二哥得教教你,什么叫‘心到手到’。”
“娇娇,大哥不在,这家里我说了算。你要是学不会,明早这碗红焖羊肉,你可就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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