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的手指动了动。
她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琥珀色的虹膜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薄雾,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但她能听到马克让她吃掉圣灵草的话语。
生灵草,对,她手里攥着一株生灵草。
就在她的右手掌心里,指尖还能勉强感受到那株草药微凉的触感,以及表面被一层温热而黏稠的液体包裹着,那是她自己的血。
吃掉它。
她自己的意识也在催促着她。
那道声音从胸腔深处,从每一根还在跳动着的血管和每一寸还在挣扎着不肯死去的肌肉中疯狂地喊着,吃掉它,吃下去就能活,吃下去就不会死。
反之,则……
会死。
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
那个念头如同梦魇一般缠了上来,死死地绞住了她有些无力跳动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不想死。
她真的不想死。
她还很年轻,她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庄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法杖,有了自己的冒险团,有了可以一起打打闹闹,一起接委托,一起在篝火旁分食干粮的同伴。
那些打打闹闹的日常,那些未尽的冒险,那些她还没来得及看过的风景,还没来得及品尝的美食,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
她曾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
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在那些与魔兽搏命的瞬间,在那些听说某某冒险团全军覆没的传闻时,她曾无数次在脑海里勾勒过自己可能的死法。
或是倒在魔物的利爪下,或是坠入深不见底的峡谷,或是被某个不知名的诅咒吞噬。
她以为,为了那种她选择的生活,为了那些精彩的、惊险的、充满未知的冒险,她是可以坦然赴死的。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降临时,她才明白。
幻想中的死亡,与真正的死亡,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那种冰冷的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吞噬她意识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流失,四肢变得冰凉,指尖已经开始麻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越来越薄,越来越远。
不会有人不怕死。
在真正面对死亡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她怕得要命。
她想要活着回去。
回到莱昂身边,回到米拉身边,回到奥利弗身边,回到那个虽然穷酸但却温暖的冒险团里,继续那些打打闹闹的日常,继续那些吵吵嚷嚷的争执,继续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无比珍视的每一天。
所以——
她费力地抬起眼。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可她还是在努力地聚焦,在努力地把目光投向自己右手的方向。
她看到了自己攥紧的手指,看到了指缝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碧绿色的草药,原本苍翠欲滴的叶片此刻已经被她的血染成了暗红色,像是一株被浸泡在血水中的枯枝。
然后她的目光偏移了。
她看到了克洛伊。
他就倒在她身前,侧脸对着她,银色的发丝散乱地铺在碎石上,几缕黏在苍白的面颊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他没有任何动静,死了吗?
西尔维娅不知道。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他就真的会死了。
这个以一己之力斩杀了圣级矮人,拼死保护了她和萝茵的银发少年,马上就要变成这片破碎大地上的一具冰冷尸体。
她的脑海里响起了马克的声音。
“在他人和自己之间,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选自己!”
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对马克的态度是十足的愤懑。
人,怎么可以恩将仇报呢?人,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明明刚刚才被他们救下,转头就带着人偷袭,如今还要阻止自己去救人,还要威胁到所有人的性命——
可如今,那个选择题到了她的手上,她才真正明白,那个选择有多么艰难。
是自己,还是他人?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许多画面。
刚刚来到这片诡异的地方,遭遇危险时,是萝茵救了她。
在她绝望恐惧时,是那个粉发的精灵少女朝她伸出了手。
她还记得那只手的温度,温暖而柔软,握上来的时候像是在握着一小团被阳光晒暖的棉花。
她还记得,当矮人战士的巨锤即将落下时,那道从黑幕中跃出的银白色身影。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会愿意为了其他人,甘愿犯险,以命相搏。
她还记得,当克洛伊被偷袭倒下时,萝茵崩溃的模样。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如同走马灯般一帧一帧地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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