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婿二人四目相对,话不必说尽,意思已经明白。
短暂沉默后,林川端起茶盏,轻声问道:“岳母她们,可还安稳?”
比起城池粮草,这一句带了几分家常意味。
茹瑺淡淡一笑:“你放心,我早已将家眷尽数转移至隐秘之地妥善安置,层层设防、无人知晓踪迹,如今开封城内,唯我一人坐镇,无半点拖累。”
林川闻言由衷感慨:“岳父思虑周全,小婿不及也。”
自打自己摆明立场、拥立燕王,彻底站在建文朝廷的对立面,便已是朝廷眼中的逆臣。
逆臣这两个字,听着简单,写在纸上也不过两笔,可落到现实里,便是族人惊惧,亲朋避让,书信往来都要斟酌半日。
宁海林家就屡次来信。
家主林世安字字恳切,满篇都是担忧惶恐,信里不敢骂林川,更不敢责备丝毫,只能反复劝他三思,盼他早日回头,归顺建文,保全家族。
那语气,像一群人站在薄冰上,脚下已经咔咔作响,还得压着嗓子劝岸边那人别往河里扔石头。
林川每次看完,皆一笑置之,搁在案边。
实在被催得烦了,才回信一封,叫林家众人安心度日,不必惶恐。
理由也简单。
如今建文朝第一文臣、文坛领袖方孝孺尚在朝中。
方孝孺最重名声,也最讲情义,平日里以君子仁人自居。
这样的人,又岂会眼睁睁看着舅舅被杀,林家满门被屠?
真要让建文朝把林家杀个干净,方孝孺的脸往哪里放?
读书人的招牌,比命还要紧,招牌砸了,文章写得再好,也像锦衣掉进泥坑,捞起来还能穿,但味儿不对了。
再者,林家长房、长孙皆在建文朝任职,明面上仍是朝廷臣子。
眼下建文朝本就人心浮动,士绅观望,朱允炆急需收拢民心,若贸然屠戮林家,只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最关键的是,林川本就是冒名林彦章,和真正的宁海林家,毫无血脉牵绊。
就算林家真被清算,对他也没啥影响,最多是心里感叹一声:朝廷下手够快,方孝孺居然没拦住。
况且林川的亲信、门生、心腹,尽数在北方,南方没有太多牵绊。
建文朝廷想拿他软肋,翻来翻去,也翻不出几根像样的刺。
反观自家岳父,才是真正的老江湖,谋事深远、布局缜密,方方面面皆考虑妥当。
别人走一步看三步,茹瑺大概是走一步,连棺材往哪儿埋都想好了。
茹瑺不知贤婿在想什么,端起茶盏,随口道出一桩秘事:“前些时日,朝廷遣一名参政来河南布政司,名为协理政务,实则是来架空我权,监视我行踪。”
林川抬眼倾听。
这种手段并不稀奇,朝廷对茹瑺不放心,又不能明着把他拿下,便派个人来分权盯梢。
说是帮忙,其实是往府里塞眼睛。
茹瑺淡淡道:“老夫岂会任由一介小辈拿捏?便寻了个由头,令他前往河岸督办修河工事,半路寻机,直接将他沉于黄河水底,神不知鬼不觉,无迹可寻。”
林川眼皮一跳。
好家伙,老岳父平日里温文儒雅,下手竟如此果决狠辣,干净利落!
一个朝廷参政,说沉就沉,连流程都省了。
若按衙门规矩,至少也得先写个弹劾,再走个文书,最后你来我往扯上数月。
岳父倒好,嫌麻烦,直接把人送进黄河,效率高得让人不好评价。
林川忍不住问道:“岳父行事如此,就不怕朝廷察觉端倪,派人前来问罪追责?”
茹瑺闻言,嗤笑一声:“问罪?”
“老夫执掌兵部近十年,朝中旧部、门生、故吏数不胜数,人脉盘根错节,岂是建文小儿能轻易撼动?”
“就算朱允炆疑心生事,派人前来查探、问罪抓捕,老夫也有万全退路。”
“布政司内外、开封城郊要道,沿途驿站渡口,皆有我安插的心腹,备好快马密探,朝廷人马一旦踏入河南地界,我即刻便能收到风声,从容脱身,谁能困得住我?”
林川心中暗叹。
这才叫谋定后动。
朝廷还在想着派人监视,茹瑺已经把监视的人沉了;朝廷还没来得及问罪,茹瑺连退路都铺好了。
若把朝堂比作棋盘,朱允炆大概还在找棋子,茹瑺已经开始收拾对方的棋盒。
茹瑺饮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阅历沉淀出的傲气:“朱允炆终究年少稚嫩,识人不明、驭下无术、行事急躁,格局气量皆不足为惧。”
“若非他坐拥朝廷名分,手里握着祖宗留下的江山,老夫凭朝中人脉与地方布局,足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川没有接话,静静听岳父吹牛逼。
有这位老谋深算的岳父坐镇开封,稳住中原腹地,自己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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