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内,河南布政使司府邸。
大堂里,香烟从炉中爬起,绕过梁柱,又被堂外吹来的风一截截打散。
布政使茹瑺端坐大堂,手中捏着密报,眉头微蹙。
两名小吏垂手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这位藩台大人的主心骨。
自燕王起兵、传檄天下以来,茹瑺便日日盯着南北战局。
别人看热闹,他看门道。
燕军何时出兵,南军何时合围,北平能否守住,朱棣能不能熬过最险那几个月,他心里都反复推演过。
茹瑺本就是洪武朝老牌兵部尚书,半生都在和天下兵事打交道。
军报落到他眼里,不是几行字,而是一条条路,一座座城,一支支兵马的生死去向。
只是茹瑺也没想到,最叫他意外的,竟是自己的女婿。
以万余老弱之兵面对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竟能守两月有余?
茹瑺刚听到消息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悄悄抽了自己一耳光,这才确定自己没梦游,而后直呼牛逼。
如今得知林川弃文从武,挂帅领兵,茹瑺更是错愕。
好好的布政使不做,想不开跑去刀枪堆里讨饭吃?
寻常人若这么干,茹瑺只会骂一句胡闹,简直是脑疾!
可那人是林川,他便没有急着下断语。
稍作思索,茹瑺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燕军主力南下,正面推进,声势极大,朝廷兵马自然会把眼睛盯在北线,盯在燕王身上。
可偏偏这个时候,林川领一支偏师横穿河南,避开正面鏖战,直扑中原腹心。
这哪里是寻常用兵?
分明是兵行险棋,意图奇袭京师!
胆子大,路数险,偏偏又不是胡来,若能借道河南,趁朝廷尚未回神之际,一路南压,未必不能打出一条没人敢想的路。
这等大胆精妙的布局,若说是燕军诸将所谋,茹瑺信一半。
若说出自林川之手,他反倒信了十成。
自家这女婿,平日里瞧着温和,见人三分笑,说话也不急,可肚子里的弯绕,比开封城外的黄河故道还多。
有些人读书,是为了考功名。
有些人读书,是为了给天下挖坑。
林川显然属于后者。
茹瑺原以为,林川孤军深入,第一道硬骨头便是归德卫。
归德一带扼守要道,若城中将官死守,左路军纵然能胜,也要耗上数日,甚至被拖住脚步。
结果密报送来,短短两日,豫东两卫尽数平定。
两日。
茹瑺看着这个数字,半晌没有说话。
堂下小吏还以为老大人忧心战事,连忙低头,不敢多看。
茹瑺却在心里叹了一声。
自家女婿,当真能文能武,胸藏万象,世间罕见。
旁人是读书读到会写奏章,他倒好,读着读着,连仗也会打了。
这若放在朝堂上,那些只会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老臣见了,只怕要当场闭嘴。
毕竟嘴能骂人,兵能破城,二者一比,哪个更管用,大家心里都有数。
眼线回报,左路军已一路西进,兵锋直指开封。
茹瑺将密报放到案上,眼底波澜渐渐收起。
他心下了然,女婿这是要来开封会师了。
既然至亲登门,做岳父的,总不好叫人家在城外喝西北风,自然要备好一切迎接。
茹瑺抬头,看向堂下两位小吏,吩咐道:“你二人,去请河南卫指挥使吕得升、宣武卫指挥使萧授即刻来府中饮茶议事。
小吏微微一愣。
饮茶?
这时候?
但他们不敢问,躬身领命而去。
......
两日转瞬而过。
开封城外,官道尽头尘土扬起。
左路军三万将士自东而来,旗号连绵,甲胄映日,像潮水一样从远处压来。
谢贵骑马跟在林川身后,目光始终盯着远处城墙。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若开封闭门死守,左路军便要在城下耗上一场硬仗。
哪怕不强攻,也得围城、劝降、断粮、施压。
可等大军行近,谢贵整个人忽然愣住。
但见开封城门大开,吊桥平铺。
城外官道旁,文武官员整齐排开。
为首之人身着官袍,须发整肃,气度沉稳,正是河南布政使茹瑺。
他身后,开封府大小官员、吏员、守军将校,皆垂手而立。
那架势,哪里像守城迎敌?分明是列队相迎。
谢贵瞳孔微缩,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想过强攻对峙,也想过林川写信劝降,茹瑺在城内周旋。
唯独没想到,开封直接把门打开了。
这可是中州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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