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姣看他翻完了,才慢慢开口:“他们都是在定义香江。把香江定义成落后的、需要被拯救的地方。一个人看了,一群人看了,一年两年看不出来,十年二十年下来,全世界提起香江,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那些破东西。我们自己不写,别人就替我们写。等别人写完了,我们再说自己是什么样,就没人听了,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我们是狡辩。”
说到这里,林姣又拿出了另外一沓她平日里翻得比较少的报纸,递给了赵世坤。
“那只是一种最低级的方式,抹黑我们自己。其实有的人还是能发现的。还有更高明的,在这儿。”
赵世坤接过来翻,起初没看出什么特别。
林姣让他数数,一篇文章里提了几次洋人,他们出现的时机是什么,在整篇文章中意义是什么。
赵世坤这下摸着了一些门道,倒回去数第一篇,写中环新开的咖啡厅,三次提到英国师傅、伦敦做法。
第二篇,写湾仔裁缝铺,两次提到洋人也来定做。
第三篇,写赛马,四次提到英籍骑师、洋人看台。
“看出来了?”林姣说,“明明一篇文章里说的全是香江的事,可好东西的定义,全得洋人来给。你是不是觉得好像没问题,可是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他们在通过这种叙事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东西是先进的,我们的东西是落后的。他们的审美是高级的,我们的是土气的。他们不用骂你,不用贬你。他们只需要告诉你,什么东西是好的,什么样的人是见过世面的。”
林姣轻轻一笑,“你天天看,就慢慢觉得香江的东西不如洋人的,穿西装比穿长衫体面,喝咖啡比喝茶时髦。等你回过神来,早就习惯了这种洋人定义规则的方式,最主要的是话语权交给别人,你不由地就会低人一等。到那时候,一代人接着一代人,潜移默化下去,香江人自己都会觉得,洋人天生高人一等。”
她顿了顿,又说:“你看它们不用枪,不用炮,只用一支笔就能让一代人成为精神上的奴隶。”
赵世坤听到这儿,忽然想起方才那些英文报的调调,心里一阵发冷。
林姣没再多说,缓缓说起自己创办杂志社的一些初衷。
她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也看得出赵世坤这人大义不亏,工作能力也是不错,她后续也打算将杂志社这边的工作更多交到他手里,所以她的一些打算,适当地就要跟对方交交底。
赵世坤站在那儿,手里的英文报忽然变得烫手,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他做了半辈子报纸,今天才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的笔,不只是在写字。
文字这东西,向来有巧言令色的本事。
他从前在报馆写稿,总觉得自己是在客观记录。可今天他才明白,记录本身就是选择。
你选择写谁,选择提谁,选择让谁出现在每一段里,就是在告诉读者,谁重要,谁不重要。
这一下子赵世坤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这一写就上头了。
那几天编辑部灯火通明,赵世坤带着几个年轻编辑,一晚上能出七八篇稿子。
他写的是那些活生生的、会犹豫、会心动、会咬牙攒钱的香江女人,也会为了女儿买喜欢的小裙子,省吃俭用的母亲,会写为了家里吃顿肉,下了班还拉车赚钱的父亲。
这些小故事被投到各大报纸副刊上,铺到传单上,铺到杂志内页的夹缝里。
全港的女人翻到这些故事,都能在里面找到一点自己的影子,刊登这些稿件的杂志社最近的回信也是越来越多,不少女性都觉得仿佛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故事,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被人注意到了,这让她们本就单调的生活添了一抹乐趣。
《香江时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春季特刊。
封面标题正巧就是:
Live & Free
自由地活,自由地穿。
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来自纽约的春天,香江同步发售。”
而杂志封面是一群年轻女孩,在公园里露营。
草地上支着一顶帆布帐篷,旁边铺了一块野餐布,上面散着几本书、一只藤篮、几瓶汽水。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草叶照得透亮。
《香江时尚》春季特刊封面,公园草坪,阳光洒满。
几个女孩不同肤色,不同的各种穿法。
最前面那个穿亮黄A字超短裙,配白色细带吊带衫,侧坐在野餐布上,仰着脸笑。
旁边穿正红百褶超短裙,套一件浅灰连帽运动衫,拉链半开,手搭着羽毛球拍歪头说话。
后面站着一个穿碎花吊带连衣裙的,裙摆到膝盖上面,外面罩一件半透明薄风衣,风吹过来,风衣往后飘。
再旁边一个穿浅粉碎花超短裙配白色运动背心,正跳起来接飞盘,裙摆弹了一下。
扔飞盘的那个穿米白侧开叉短裤搭宝蓝拉链运动衫,刚把飞盘甩出去。
不远处还坐着一个穿白色长裙的,裙摆铺在草地上,正低头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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