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向探长说他家里专门辟了一间房挂字画,进去谈事之前得先夸他墙上那幅文徵明。”
傅岐辞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从低往高升太慢了。”他转过身看着林姣,“真让他从最底层干上去?要不让四叔那边直接安排?警队里安排个把人,四叔还是能说上话的。”
林姣摇了摇头。
她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晨光从她身后打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不用。他从底层升起来,一来能熟悉地盘,星岛那边大大小小几十条街,每一条街上谁说了算,谁跟谁有仇,谁手里攥着什么生意,这些事坐在办公室里永远搞不清楚,只有从最底层做起,一个一个打交道,才能摸得透。二来,从底下爬起来的人,能收拢一帮自己人。以后他升上去了,才不至于无人可用。”
她没有把秦幼云送去九龙城寨的事明说。
但傅岐辞自从知道她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就生怕她干出什么出格的事,这几天早让易叔把她那几个人的去向打听清楚了。
说实话,要不是林姣手底下就那么几个人可用,他还真不一定能顺藤摸瓜弄清楚人去了哪里。
秦幼云的身手,阿杰跟他提过,那女孩出手的路子很杂,本事不小。
城寨那个地方,做起点,选得也格外好。
它地处九龙东北角,毗邻启德机场,北面是狮子山,南面是维多利亚港,水路陆路都通,做什么都方便。更妙的是,这里是有名的“三不管”地带,港府不管,英国不管,内地也管不到。
进可攻,退可守。在里面做什么,外面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外面出了事,往巷子里一钻,像水滴进了海,谁也找不到。
城寨的窄巷四通八达,最窄的地方两个人侧身才能挤过去。
外人走进去就迷路,头顶上密密麻麻的私接电线把天空割成碎片,地上常年积着不知道从哪渗出来的水,到处是牙医诊所的招牌和烧腊店飘出来的油烟。
这种地方,本地人却能七拐八拐从任何一条意想不到的出口冒出来,比耗子还精。
秦幼云只要在里面站稳脚跟,至少各路消息是不愁了。
至于蒋峪,傅岐辞也看得明白,林姣不让他升太快,不光是让他打基础。
一个人如果升得太快,没有经历过底层的摔打,根基不牢还是其次,更关键的是,两个人同时进了警队,秦幼云却去了城寨,让蒋峪一个人在上头过快升迁,一旦将来他在警队里有了地位,秦幼云却在城寨里有了自己的一套网络,两人合在一起,她这个中间人反倒可有可无了。
林姣这是在用时间和位置,把两个人各自锁在自己的势力范围里。
傅岐辞没有评价她的决定。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安顿道:“那你再收拢一些人。广撒网,别把赌注都押在蒋家师兄妹身上。”
他顿了一下,“城寨那边的事,以后不许直接沾。尽量单线联系,中间设一个联络人,你自己不要出面。你既然想培养自己的势力,我拦不住,但生意是生意,势力是势力。不要让那边的人跟你手头的产业扯上关系。不然将来一旦出事,你所有沾过边的项目,都得壮士断腕。”
林姣看着他。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香江这地方,做事最怕的就是生意和道上纠缠不清。
生意是明面上的,照章纳税,该注册的注册,该报备的报备。
道上的事是暗面,见不得光。
两边一旦搅在一起,明面上出了纰漏,暗面就会被连根拔起;暗面出了事,明面上的产业也会被牵连查封。
到时候就不是断一两条胳膊能解决的问题了。
“我知道。”她说,“我会提前处理掉那些东西。”
两人说着,书架上的书也挑得差不多了。
傅岐辞把最后一摞书码进箱子里,那箱子是硬纸板做的,他弯腰把箱盖合上,拍了拍手,偏头看了林姣一眼。
“剩下这些让佣人收拾吧。”他直起身,整了整卷到手肘的袖子,袖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跟我去取个东西。”
林姣挑起一边眉毛。“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傅岐辞已经往门口走了。
林姣站在书房里,看了一眼满地的纸箱,又看了一眼他已经走远的背影,跟了上去。
林姣没问是什么,跟在他身后出了书房。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走廊,走到东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
傅岐辞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储藏室,靠墙立着几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柜子前,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拉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他伸手取出最上面的一个,转身递给林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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