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山脉东麓,再往下走三十里,有个叫青石村的地方。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溪散开,屋舍低矮,炊烟常年贴着山风往东飘。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靠山吃山,也靠田吃饭。
只是他们种的田与凡田不同。
村外那一畦畦泛着淡黄灵光的,是最低等的灵田,田里长着黄芽草。黄芽草入不了大宗门修士的眼,可摘下来晒干,磨成细粉,拿去镇上卖给散修炼气,一斤也能换三十文钱。
三十文,够一家人买盐买布,也够给孩子添一双草鞋。
青石村的日子,就靠这点黄芽草一点点撑着。
入秋后第七天,村东头刘婶发现自家灵田缺了一角。
清晨的雾还没散,刘婶提着竹篮去田里查看,刚走到田埂边,脚步就僵住了。
原本齐齐整整的一片黄芽草,被人硬生生拔走了一大块。泥土翻开,根须扯断,旁边还留着几排乱糟糟的脚印。脚印深浅不一,踩得田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外人下的手。
刘婶气得脸都白了,竹篮往地上一摔,扯开嗓子就骂。
“哪个遭瘟的偷儿!连我家黄芽草都偷!这是要逼死人啊!”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人都喊了出来。
隔壁张嫂端着半盆水跑到门口,急声问:“刘婶,咋了?”
“你自己看!”刘婶指着田里,手指都在抖,“这可是我守了两个月的草,再过几天就能割了。哪个缺德玩意儿,连根给我拔了!”
几个老人拄着拐杖围过来,蹲在田边看了半晌。
“脚印新着呢。”老猎户赵全眯着眼,“昨夜来的。”
“山里下来的?”
“八成是。”
刘婶眼眶发红,嘴上却还硬:“让我逮着,非拿镰刀剁了他的手!”
这事还没闹完,当天下午,西头猎户老赵家的鸡圈也遭了殃。
三只芦花鸡不翼而飞,圈门的木栓被人从外面硬拽断,地上撒着几根鸡毛。老赵提着断木栓站在院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这可不是狐狸干的。”老赵咬着牙道,“狐狸会咬鸡,可不会拔木栓。”
村里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一层压着一层。
“先是黄芽草,再是鸡,这贼胆子够肥。”
“会不会是山匪?”
“青阳山外围前些日子开了禁,听说进山的人多了,散修、脚夫、逃户,什么人都有。”
“这要是尝到甜头,今晚还来咋办?”
傍晚时分,村长赵德把村里十几个壮丁召到祠堂前。
赵德年过花甲,鬓边全白,腰杆子却还硬朗。年轻时赵德扛过山石,打过野猪,村里人遇事都愿意听赵德拿主意。
祠堂前的石阶上,摆着一捆削尖的木棍。木棍都是新削的,尖头还泛着白茬。
赵德站在石阶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山匪。”
赵德开口,声音沉得很。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近年青阳山外围开禁,外头的人进得多。咱们青石村偏,路又窄,真有流窜过来的散人匪徒,也说得过去。”
铁柱第一个站出来。
铁柱二十来岁,肩宽背厚,平日里在田里一干就是一天,村里论力气,年轻一辈里数铁柱最猛。
“村长,咋办,你说。”
赵德拿起一根木棍,递到铁柱手里。
“今晚起,壮丁轮班巡夜。两人一组,前半夜守东田,后半夜守西头鸡圈和村口。见着人影,先喊一声。对方要跑,就围。对方要动刀,就往死里打。”
有人吞了口唾沫,小声道:“真打死了咋办?”
赵德看向那人,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贼进村偷草偷鸡,明日就敢摸进屋里。你今晚手软,明晚你娘你媳妇孩子就遭殃。”
那人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赵德又道:“记住,别单独追。山里路黑,万一对方有同伙,就把命送了。”
铁柱攥紧木棍,重重点头。
“成。我守东田。”
第二天夜里,还真逮着了。
月亮被云遮着,田埂上黑沉沉一片。黄芽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草尖泛着浅淡灵光,像一层薄薄的黄雾浮在田间。
铁柱和另外六个壮丁伏在田埂后头,身上盖着草席,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等了大半夜,村口的狗忽然低低叫了两声。
铁柱眼皮一跳,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草丛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个年轻后生摸进了刘婶家的灵田。两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腰里别着薄铁片子,动作生疏得很。蹲下以后,抓住黄芽草就往外拽,根须带着泥坨子被硬扯出来,灵田被踩出好几个深坑。
其中一个后生低声嘀咕。
“这采集动作也太真实了吧,还得一根根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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