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衍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今夜之后,你们想去哪里,都可以自行离去。想清楚了,再来见我。”
说完,他闭上双眼,气息沉入寂静,整个人仿佛与山巅月色融为一体。
林岳、王石、苏清寒三人身形微震。
他们没有再问,也没有再争辩,各自转身,默默离开了山巅,走向人道山的不同方向。
林岳来到了后山的练剑坪。
这里有一块巨石,陪了他近千年。
少年时,他在这里练剑。成名后,他在这里悟剑。人道帝国立国之后,他依旧会在大战前后独自来到这里,将心中杀意与躁意,一剑一剑斩入石中。
此刻,他拔出人道战剑。
他没有催动真元,也没有引动人道气运,只凭这具淬炼到极致的肉身,一剑斩下。
轰!
练剑坪震动,山体深处传来沉闷回响。
这一剑落下,空气被生生劈开,剑锋所过之处,隐约有山河虚影浮现,又在下一瞬崩散成漫天光点。
林岳一剑接着一剑。
剑光如暴雨倾盆,剑势如天河倒卷。
他这一身武道,早已超出凡俗剑修的范畴。每一次挥剑,都像一尊执掌杀伐的人道战神,在向天地叩问,在向命运索要答案。
他想问,自己这一生为之奋斗的人道,究竟源自本心,还是师尊早已安排好的道路。
他想问,自己斩过的每一个恶徒,守过的每一座城池,救下的每一个百姓,是否都在无形之中,为师尊那幅横跨世界的宏图添上了一笔。
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狂风被剑势撕裂,云层被剑意搅碎。
山腰那块坚逾精铁的巨石,被他斩出一道又一道深痕。剑痕纵横交错,密如蛛网,每一道都蕴含着足以撕开千军万马的锋芒。
可每一次剑锋即将贯穿巨石核心时,他的手腕都会微不可察地偏移半寸。
巨石依旧立在那里。
林岳也依旧站在那里。
他在发泄,也在迷茫。
他恨自己看懂得太晚,也恨自己哪怕知道真相,心中仍然生不出真正的怨毒。
另一边,王石独自走进了一处僻静山洞。
这是他早年静思悟道的地方。
洞中幽暗,石壁冰冷,外界风声被隔绝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的呼吸。
王石没有点燃火把,只在黑暗中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一遍遍回想着拜师以来的每一个细节。
师尊教他识人,教他辨心,教他看清欲望之下真正的利益。
师尊教他治国,教他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安稳,教他在乱世之中先救多数人,再慢慢补全少数人的公道。
师尊也曾训斥他。
在他太过心软时,师尊告诉他,帝王之仁若无锋芒,便会害死更多无辜之人。
在他太过冷酷时,师尊又提醒他,治世之术若失了人心,纵然万法周密,终究会把天下推入另一场浩劫。
王石想找出痕迹。
他想找出师尊利用他们、驱使他们违背本心的证据。
他从少年时期想到立国之初,从朝堂争斗想到天下变法,从一次次天灾人祸想到一次次帝国抉择。
他想了很久。
整整一夜过去,洞外天光渐明时,他终于睁开眼。
他的眼中仍有疲惫,却多了一分释然。
他发现,师尊教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摆在明处。
权谋也好,帝术也好,人心算计也好,全都是阳谋。
他做过的每一个决定,承担过的每一次骂名,推行过的每一道政令,就算让他重新选择一万次,他依旧会那样做。
因为那些选择救下了更多人。
因为那些道路,确实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王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轻松。
这一千年来,他总在猜测师尊的来历,总在揣摩师尊真正的深意。
如今答案摆在眼前,沉重自然沉重,可仔细想来,也没有压垮他的心。
师尊有目的。
他也有自己的选择。
这两件事,从来都能同时存在。
苏清寒回到了自己的丹房。
丹房中草木清香仍在,药架整齐,玉瓶成列,那尊陪伴她近千年的百草鼎静静立在中央,鼎身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炼丹,也没有翻书,只是坐在鼎前,怔怔看着炉火已经熄灭的鼎口。
她的脑海中,有两个画面反复交叠。
一个是山崖边,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那时她万念俱灰,耳边风声呼啸,身下便是深渊。
沧衍拉住她,声音平静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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