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瘦老农抬手指向远处新挖的水渠。
“你看那条渠,三十里长。要靠我们自己挖,十年也未必挖得成。人道教派人定线,调来器械,还让修士搬山开石。现在旱季有水,雨季能排涝,地里的苗长得多壮。”
另一个农夫接话道:“他们收粮有章程,留足口粮和种粮,剩下的才入仓。遇上灾年还往外发。这样的日子,我们以前梦里都不敢想。”
白无尘听得很慢,也看得很细。
他走过集镇、村庄、药铺、学堂和新开的荒田。无论找什么人问话,得到的答案都极为一致。
天灾砸下来的时候,人道教的人顶在最前面。水退之后,减免赋税的人是人道教。挖渠引水、重新开荒的人是人道教。送医送药、压下瘟疫的人还是人道教。
白无尘在这些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眼睛里,看见了一种极为明亮的光彩。
那光彩发自心底,坦荡、炽热、真诚,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也带着对未来日子的盼头。
白无尘站在一座新修的堤坝上。
河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农田,水渠纵横如线,田埂上几名老农正坐在一起闲聊。更远处,孩童背着书箱跑过村口,笑声清脆。
白无尘望着这一切,沉默良久,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几日后。
白无尘带着两位老兄弟返回前线。
留守原地的七位武圣立刻围了上来。圣庭二长老也紧紧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焦急和讨好,眼底却藏着深深的不安。
白无尘环视一圈曾经同生共死的老友,缓缓开口。
“老伙计们,这一趟,老夫看清楚了。”
众人神色微动。
白无尘语气平缓,却像山岳落地。
“这场局,真正被人当刀使的,是我们这群老骨头。有人借我们的手,想斩掉一条百姓好不容易盼来的活路。”
二长老脸色一变,急忙道:“白前辈,您可千万别被那些妖人骗了!他们最擅长蛊惑人心,做几件收买民心的小事,就能装出一副慈悲模样!”
白无尘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平静,却让二长老后背一寒。
白无尘没有急着发怒,只把这几日腹地之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讲给众人听。
他略过人道教那些艰深教义,也没有细讲人道聚灵大阵的玄妙。他只讲破庙里给流浪汉分粥的笨拙少年,讲集镇上举着扁担护教的老妇人,讲铁匠铺里被救回一命的孩子,讲田野间那些农夫眼中实打实的光亮。
几位武圣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变了。
他们曾经经历过天崩地裂的乱世,也曾为了苍生秩序浴血厮杀。正因如此,他们比谁都明白,百姓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二长老的脸色一点点退去血色。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抬手指向白无尘,声音尖厉。
“你堂堂上古武圣,竟然替妖教说话!圣庭供奉你们这么多年,历代圣主敬你们如祖,你如今反过来毁圣庭根基,你对得起圣庭吗?”
白无尘缓缓转过头。
“几万年前,老夫愿意为圣庭流血拼命,因为那个时候的圣庭扛着天下秩序,给乱世中的苍生撑起了一片天。”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沉重铁钉,狠狠钉进二长老心口。
“现在的圣庭,早已变了味。你们坐在高殿里,想着搜刮民脂民膏,想着把穷苦人当作耗材,想着用祖宗留下的威名吓住天下人。你们嘴里念着苍生,眼里装着权位。你们守着圣庭二字,却把当年的骨气丢得干干净净。”
二长老浑身发抖,脸上肌肉抽搐。
“你胡说!圣庭传承十五万年,岂容你一句话抹黑!”
白无尘往前迈了一步。
刹那间,一股苍茫浩大的气血从他衰老的身躯中苏醒。
天地仿佛猛然一沉。
他背后隐约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武道法相,白发垂落如星河,双眸开阖间似有日月沉浮。那气息并非寻常刀剑锋芒,而是上古武道推演到极巅后的磅礴意志,举手可撼山河,吐息可压万军。
二长老被这股威压震得连退数步,膝盖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白无尘俯视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老夫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兴衰。一个势力能传十五万年,靠的是胸怀和担当。一个势力走到末路,也往往从把百姓当尘土那一天开始。”
大营中陷入长久沉默。
十位上古武圣彼此对视。
他们曾经把圣庭当作天下正统,也曾以守护圣庭为己任。可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已经把最后一层旧梦撕开。
最终,七位武圣心生倦意,决定放下刀剑,彻底归隐山林。
他们愿意在人道教治理的疆域内找一处清净地方,种田、饮茶、教几个乡野少年练拳,在余生里看一看这个新世道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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