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秀这人,向来是言出必践的性子,行事又惯是雷厉风行。第二天日挂枝头,陈海生这边的酒劲儿还没完全散去呢,他就找上门来了。
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伴随着拍打声的,是程秀的大嗓门。
“观澜!陈观澜!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别装死!”
到底是哪家好人,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不知道吵人睡觉犯法的吗?
屋里,陈海生正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将那恼人的声音隔绝在外。
可程秀的耐性显然不多,门板被拍得一声比一声响,大有不把门拆了誓不罢休的架势。
过了许久,陈海生才终于认命似的从床上挣扎起来。他半敞着衣襟,露出里头白色的衬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如同一个被风刮过的鸟窝。
他趿拉着一双布鞋,踢踢踏踏地穿过堂屋,板着张脸去拉开了院门的门栓。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陈海生眯缝着眼,就看见程秀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一夜宿醉,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不修边幅,脸色带着几分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黑,哪里还有半分指点江山、从容自若的“陈先生”的模样。
程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指着陈海生,道:“我说观澜啊观澜,你这副样子要是让那些在学堂里仰慕你的女学生,还有那些把你文章奉为圭臬的年轻人瞧见了,不知要碎了多少颗心哟!”
陈海生被他笑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仰慕……我怎么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程秀一步迈进院子,反手将院门带上,那双眼睛里满是促狭,
“你现在可是个名人!你那几篇文章,在学生里头传得都快包了浆了!上次我去书局,还听见几个女学生在讨论你,说陈观澜先生文采风流,人也是个翩翩君子。啧啧,翩翩君子……”
他一边说,一边绕着陈海生转了一圈,最后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两人拉扯了半天,陈海生总算清醒了一些。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将程秀引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
石桌石凳上落了些许尘土和落叶,他随手拂了拂,示意程秀坐下。
“你等等。”他说着,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只陶瓷做的茶壶和两只茶碗。
他给程秀倒了一碗茶,茶汤颜色有些深。他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程秀说:“昨晚的茶,还没来得及换新的。程兄,你别嫌弃。”
“嫌弃什么!”程秀端起碗,牛饮似的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算什么。想当年我们干革命那会儿,别说隔夜茶,有时候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那日子才叫苦。”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他讲起自己年轻时躲避追捕,几天几夜不敢合眼的经历;讲起在最艰难的时候,为了省钱,几个人分食一个硬邦邦的窝头。
“……还有一次,”程秀的眼神飘向远方,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我把自己关在亭子间里写文章,没日没夜地写,写得昏天黑地。饭都忘了吃,澡也忘了洗。直到后来漫君来看我,一见我就哭了。她一边哭一边帮我抓头上的虱子,说我一个读书人,怎么活得跟个叫花子似的。哈哈,现在想起来,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着头,又喝了一口茶。那段艰苦又充满激情的岁月,仿佛就在这碗温吞的隔夜茶里,重新泛起了滋味。
陈海生安静地听着,心中却也泛起波澜。这些存在于报纸和传闻中的革命事迹,从亲历者的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鲜活的质感。他应了一声,站起身,说道:“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镇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迈着优雅的步子,缠上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陈海生弯下腰,挠了挠它的下巴,又顺手撸了几把它背上光滑的皮毛。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他将猫抱起来,送到了廊下,这才推门进了书房。
片刻之后,他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沓厚厚的稿纸。稿纸用细麻绳整整齐齐地捆着,边角已经有些卷起,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墨迹。
他走到石桌前,将那沓稿子往桌上一放。
“诺,都在这儿了。”
程秀的目光“唰”地一下就黏在了那沓稿纸上,哪里还顾得上喝茶,一把就将稿子捞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陈海生也不去打扰他,自顾自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将那只又凑过来的白猫抱在怀里,顺手拿起旁边一张不知何时的旧报纸,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程秀翻动稿纸的“沙沙”声,猫咪满足的呼噜声,以及远处街上传来的隐约的叫卖声。
稿子的封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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