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京师像一口倒扣在大地上的蒸笼。
廊房胡同里,两排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藏在枝叶间叫得声嘶力竭。
王氏木苗行的铺面在胡同中段,三开间的门脸。
铺子里堆着各种树苗样品,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粪肥味儿。
王德贵坐在账桌后面,手里的蒲扇摇得又快又急,扇出来的风却一点不解暑。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阔口,脖子短粗,一看就是个实打实的买卖人。
此刻那张方脸上写满了烦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户部这帮老爷真是闲的,不是一般的闲。”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王德贵什么时候逃过税?整这一出麻烦事!
衙门的税吏、县丞学学不就得了,咱们有事去问就是了。
非得把家家户户的账房都折腾一遍?”
他说完又把扇子捡起来接着摇,力道大得扇面呼啦啦作响。
账桌对面,老掌柜陈伯安正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盘。
他六十多了,头发花白,手指却稳得很,算盘珠子在他指尖噼里啪啦地跳着。
听了东家这一通牢骚,他手上不停,眼皮抬了抬,不急不缓地开口:
“东家,您先别急。”
他把最后一笔账打完,算盘往旁边一推,抬起头来,老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咱们也得看看好处,那些钞关,以后可都没了。
咱们往外埠发货,一站一站地交银子、看脸色,您又不是没遇到过。
有一回在临清钞关,那个姓刘的小吏卡了咱三天的货,最后还是塞了五块银元才放行。
这些事,您忘了,老朽可还记得。”
王德贵哼了一声,扇子摇得慢了些。
那件事他当然记得,五块对他来说不多,但那份窝囊气受得实在。
“再说,”陈伯安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顶要紧的事。
“过去被胥吏卡油水,那是没个定数,人家嘴一张就是要钱。
现在新法底下,该交多少就是多少,都在白纸黑字写着呢。”
王德贵拿扇子点了点他,似笑非笑:“哼,我看你老陈就是看上那个会计凭证了。”
陈伯安也不否认,笑呵呵地端起茶壶给他续了杯凉茶。
“你放心,”王德贵把扇子搁在膝上,正色道。
“我王某不是小气的人,你干得好,工钱少不了你的,顶身股不是都给你了嘛?
这两年分红什么时候少过你一文?”
陈伯安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
“那是,那是,整个北直隶,像东家您这样大方的人可不多见了。
老朽这些年,全靠东家照应。”
他说着站起身来,给王德贵作了个揖,动作不快,腰弯得很实诚。
王德贵摆了摆手,嘴上没说什么,脸色却缓和了不少。
陈伯安重新坐下,却不急着接着算账。
他把那摞《新税则施行条令》拿过来翻了翻。
“但是东家,您得分开看,老陈我要是有了会计凭证,您面上也有光不是?
户部这套新式账簿,看着是繁琐些。
可我这个跟账目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账房看下来,高明得很呐。”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让东家能听懂:
“这可不是麻烦,这是白捡的学识啊。
做账、核销、报税,环环相扣,每一笔都有法可依,每一文都有处可查。
老朽把话撂在这儿,真要做好了,您明年的利润至少翻两成。”
王德贵一愣,扇子停在半空:
“啥意思?你不嫌麻烦?
咱们虽说没有店铺门市,不用上那个什么收钱机,可日后合同、账单、发薪,样样都得贴印花票。
你老陈不是最烦这些零碎东西吗?”
陈伯安笑了,笑得很淡。
“东家,这是好事啊,贴了印花票,朝廷就认。
朝廷认了,再有捣乱拔咱们树苗的,直接告他就是。
不比您过去雇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看着强?”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句句都点在要害上,王德贵的扇子彻底停了。
陈伯安又补了一句:
“就说仇氏工程行,去年欠咱那笔货款,拖了整整四个月。
您派人去要了七八趟,差点动手,现在契约都贴上印花票,他再啰嗦再就要利息。”
王德贵没说话,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摞新税则,蒲扇搁在膝头一动不动。
松江府华亭县。
徐家仁德典当行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南大街,三进三出的院子,门脸就占了半条街。
门口的石狮子比县
>>>点击查看《大明海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