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这个人,坐在靠门的床铺上,背靠着墙,两条长腿交叠着伸到床沿外。
他长得高高瘦瘦,五官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阴郁和矜持。
这人叫仇斌,汉语言专业的学生。
跟他们文学专业虽然都在中文系,但课程不太一样,平常交集不算多。
此时仇斌忽然开口,嘲讽林卫东,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一来是因为,林卫东大半夜突然回来,打断了梁左的故事。
他刚才听得正入迷,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这个时候眼看着故事中断,几个人闲聊上了,心中自然是很不满。
另外一个方面,对于梁左刚才的话,他心中有些不屑。
不就写了几篇童话吗,算什么大才子?
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刚才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带着满满的嫉妒。
这件事情追溯起来,其实要从好几个月前开始说起。
自从开学第一天林卫东用自己的稿费,请宿舍的几个人搓了一顿后。
几个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好,平日里跟哥们一样。
男人们的友谊,很多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吃一顿饭,喝一顿酒,彼此吹吹牛,聊聊各自的经历,三言两语就能称兄道弟。
只要不触碰到根本性的矛盾,不涉及到利益纠缠,平常大家在宿舍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倒也能维持其乐融融的氛围。
因为彼此关系好,林卫东平常写稿子的时候也没刻意避着大家。
有时候他趴在桌上写,其他人甚至会趴在旁边看,嘴里啧啧称奇。
加上林卫东隔三差五往《儿童文学》编辑部跑,稿费单子一张接一张地拿回来。
宿舍里的人自然知道他写童话很厉害,基本上每一篇稿子都能过稿。
梁左更是时常调侃,说他不是写稿子,分明是印钞票。
到后来,林卫东偶尔领了稿费,宿舍里的人便嚷嚷着让他请客。
当然大家的要求也不过分,偶尔吃碗肉丝面,算是打牙祭。
其他人有了什么好事,通常也惦记着林卫东。
比如家里带过来的特产,比如给他塞包烟,送块香皂什么的……
就连性子沉稳的陈建工,也忍不住时常感叹。
“卫东,你这本事是真不赖,以后就算不分配工作,光靠写稿子就能养活自己了。”
梁左更是夸张,逢人便吹,恨不得让全系都知道他们宿舍出了个“大才子”。
“我们宿舍的林卫东知道不?”
“那可不是一般人,写的童话篇篇都能在《儿童文学》上发表,稿费拿了一回又一回!”
他这副做派,说好听点叫与有荣焉,说难听点就是狐假虎威。
不过梁左这人嘴皮子利索,说话又带点儿相声味儿,倒不招人烦。
如此一来二去,中文系的人全都知道了,文学专业有个林卫东,经常给《儿童文学》投稿。
如今这年头,大学生一个月伙食费才十几块钱。
林卫东一篇稿子就能挣二十块,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谁能不眼红?
更何况,这年头想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如今的杂志数量少,创刊又严格,编辑全是国家干部,经费靠国家财政拨款,选拔标准相当严格。
一篇稿子递上去,能被退回来都算是好的,多半是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哪像后世,省市县各地开花,甚至还有民办的刊物。
各类杂志期刊的影响力不但大不如前,标准也是大大降低,什么人都能发,发表文章早就不稀罕了。
可在七八年这个当口,能在正经刊物上发表一篇文章,那是相当了不起的事。
所以中文系不少人都动了心思,纷纷给各大杂志投稿。
《人民文学》、《诗刊》、《十月》……逮着哪个投哪个。
一来想挣点稿费改善生活,二来也想出个名。
仇斌就是其中之一。
说起来,仇斌也算是个才子。
他来自南方,据说家境不错,从小读了大量书籍,在古文方面尤其是下了不少功夫。
刚开学那会儿,他在课堂上引经据典,被教古代汉语的裘锡贵老先生夸过几句,算是在系里露了脸。
打那以后,仇斌就觉得自己跟其他同学不一样,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可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一个林卫东。
仇斌心中不服气,也跟着写了好几篇稿子,想发表文章。
他自恃文笔老练、见识广博,看不上《儿童文学》那种给孩子看的东西,直接瞄准了《人民文学》、《收获》这些顶级的刊物。
可投出去的稿子,要么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要么退稿信寥寥数语,客气又冷淡。
“来稿已阅,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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