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闷的撞击声。
铁锹的平头重重砸在皮肉上。
黑暗中,没有任何光线。
刘建国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一只沾满烂泥的解放鞋死死踩了回去。
泥水灌进他的嘴里。
大强双手握着铁锹的木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高高举起木柄。
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狠狠砸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极其清晰。
人群没有欢呼,没有怒吼。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肉体碰撞的闷响。
最纯粹的物理破坏。
老七挤进人群。
他手里的半截红砖直接拍在刘建国的后脑勺上。
砖头碎裂。
粉末混着血水掉进泥坑。
刘建国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三百多名破产的汉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铁桶。
最里面的人动手。
外面的人沉默地往前挤。
1984年的滨海县农村。
法治观念在这里是一张白纸。
宗族、血缘、生存,才是最根本的法则。
倾家荡产的绝望,几千块钱的高利贷债务。
这些东西压在三百多个家庭的头顶。
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
如果不把这股气打出来,明天就会有人上吊,就会有人喝农药。
林东主动给了他们这个宣泄口。
塔台上。
林东靠着冰冷的铁栏杆。
夜风吹得军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右手,把大前门香烟送到嘴边。
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在黑暗中亮起一个红色的光点。
微弱的红光照亮了他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俯视着下方涌动的黑色人潮。
他在计算时间。
老孙站在林东侧后方半米的位置。
他的双腿在打摆子。
手里那把双管猎枪的枪托被汗水浸透了。
老孙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一滚。
“老板。”老孙的声音在发抖。
林东没回头。
“说。”
“会出人命的。”老孙看着下面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下面每传来一声骨折的脆响,老孙的肩膀就跟着哆嗦一下。
林东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烟雾瞬间被夜风吹散。
“出不了。”林东语气平淡。
他太了解这帮人了。
真要杀人,刚才大强的镰刀早就劈下去了。
他们现在是在打断刘建国所有的骨头。
他们要让刘建国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这比直接弄死他更残忍,也更解恨。
更重要的是。
林东需要刘建国活着。
如果刘建国死了,宏远水产的上万亩地皮就会变成凶地,政府的清算程序会被无限期搁置。
刘建国只要还有一口气,那上千万的债务就能顺理成章地钉死在他的名下。
林东抬起左手。
手腕上是一块老旧的上海牌机械表。
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在缓慢移动。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
铁丝网内。
大门口。
县领导转过身。
他背对着铁丝网外的那场惨烈群殴。
他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闭上眼睛。
他在装瞎。
只要他没看见,这件事就只能定性为“群众自发的激情冲突”。
老李站在县领导旁边。
他手里的蓝色塑料盆在剧烈晃动。
盆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皮鞋。
老李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他是个知识分子,他一辈子都在跟试管和显微镜打交道。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原始、野蛮、纯粹暴力的场面。
但他没有喊停。
他甚至觉得解气。
他知道那盆里的十几只活虾意味着什么。
那是整个北方水产界最后的希望。
刘建国差点把这个希望彻底毁了。
打死活该。
老李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泥地里的单方面殴打还在继续。
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进了铁丝网。
大强扔掉了手里的铁锹。
锹把已经断成了两截。
他退到一圈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
另外两个村民立刻补上了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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