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1月28日。
如果从高空俯瞰,潍坊北部的这片盐碱滩,正在变成一只巨大的钢铁怪兽。
轰鸣声昼夜不息。
十二台吊车同时作业,那场面像是在组装航母。
“起——!”
起重指挥吹响了哨子。
一根直径一米的黑色烟囱被缓缓吊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锅炉房的基座上。
“当!”
金属撞击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不是农村那种烧水做饭的小锅炉。
这是十台刚刚退役又被连夜翻新的工业级燃煤锅炉。
每一台都有两层楼高,像蹲伏的黑色巨兽。
安装队长老陈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手都在抖。
他干了二十年锅炉安装,给化肥厂装过,给钢铁厂装过。
但给虾塘装这玩意儿?
“疯了。”老陈看着那排成一列的黑色烟囱,像是一排要把天捅破的防空炮管,“这他妈哪里是养虾?这分明是兵工厂!”
旁边的小徒弟递过来一根烟,手还没伸直就被冻僵了。
“师父,这老板图啥啊?这一天得烧多少煤?”
“烧多少煤?”老陈点上烟,看着远处那一车车正在倾倒的优质无烟煤,“他这是要把这片海给煮沸了。”
……
工地核心区。
林东站在刚搭建好的钢结构顶棚下。
头顶上,工人们正在铺设最后一层覆盖材料。
那不是普通的塑料布。
“轻点!都给我轻点!”赵四拿着大喇叭吼道,“这玩意儿比你们命都贵!”
那是一种双层充气膜。
在这个连单层塑料大棚都属于高科技的年代,这种“双层充气”结构简直就是科幻产物。
一个老木匠试探着伸手摸了摸那层膜。
软的。
有弹性。
再用力按一下,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流动的空气。
“这……这是啥道理?”老木匠一脸迷茫,“两层皮中间夹着气儿,就能保温?”
“空气是最好的隔热层。”
林东走过来,检查着膜的接缝处。他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检查坦克的装甲。
“就像羽绒服。”林东解释道,声音简洁有力,“羽绒服暖和不是因为羽毛,是因为羽毛锁住了空气,我们给虾塘穿了一件羽绒服。”
老木匠愣了半天,看着自己身上漏风的破棉袄,又看了看这巨大的、密封的温室。
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这年头,人还没住上不漏风的房子,虾先住上了。
“红砖管道铺好了吗?”林东问。
“铺好了!”远处的工头喊道,“按照图纸,地下两米,回形针布局,全是耐火砖!”
那是这套系统的血管。
锅炉烧出的热水,地热井抽出的温汤,将通过这些密密麻麻的红砖管道,流遍万亩虾塘的每一寸肌理。
这不仅是养殖场。
这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用热力学原理构建的维生系统。
……
两公里外。
山坡上。
刘建国放下手里的军用望远镜。
镜头里那种整齐划一的工业美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如果是乱糟糟的工地,他会嘲笑。如果是简陋的茅草棚,他会不屑。
但不是。
那里太整齐了。
几十个大棚像切好的豆腐块一样排列。
黑色的烟囱笔直向天。红砖墙体像长城一样延伸。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想起了阅兵式。
“刘总,”旁边的销售科长搓着手,“我看他们这阵仗,是不是真能搞成啊?那烟囱立起来,看着挺唬人的。”
刘建国沉默了许久。
他在风中点了一根烟,但风太大,火柴划了几次都没着。
“唬人?”刘建国冷笑一声,终于把烟点着了,“他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他指着远处那片壮观的基地。
“这一套下来,没个百八十万挡不住,再加上每天烧的煤、电、人工,他林东只要有一季虾养不活,或者价格卖不上去,这堆废铁就是他的坟墓。”
刘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重新变得阴狠。
“工业化?哼,老天爷赏饭吃的事儿,他非要跟老天爷对着干,这种人,通常死得最惨。”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刘建国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感到了威胁。
那种威胁不是来自生意场上的竞争,而是来自一种维度的碾压。
他隐约觉得,林东正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规则,改写这个行业。
……
下午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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